7. 传染病可怕吗?

如果仲景再世(

——传染病可怕吗

李宇铭博士

学生:老师!最近新型的流行性感冒病毒又出现了,人心惶惶,大家开始担心又会出现严重的疫病,我们中医该怎么办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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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景:别庸人自扰了,可怕的不是病毒,而是无知。

 

学生:噢!?现在大家确实是无知啊!就是不知道新病毒的源头,又会担心病毒变种、会否人传人、有否新药治疗……很多不知道,怎么会不担心啊?

 

仲景:你说的都是西医的观点,那么多不知道,当然会担心,但刚才你问的是中医该怎么办,从中医的角度来看,就完全不是这么想了。

抽身点说,假设回到古代、还没有西医的时候,如果发现多了人感冒患病,人们不会想这是甚么新型细菌病毒的问题,反而不会像现在的人那样不安恐慌。

 

学生:那么中医的角度看为何不怕呢?

 

仲景:对于一件事情是否恐惧,实际上与认知是否足够有关。例如有些人会怕黑,怕的其实不是黑,而是怕黑暗中不知存在甚么东西,如果在自己家中的睡房里,因为地方熟悉,就自然不会怕黑了。

 

学生:我明白你的意思,就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些新病的诊断与治疗,所以我们才觉得可怕。但是,难道中医对于这些「新病」已经有充足的认识?

 

仲景:这还是中医与西医认识事物的角度不同。现代的西医,他们眼睛就是专注在「人之病」上,疾病千变万化,当然会有许多新病出现了;而自古以来的中医学,着眼点都是在「病之人」上,着重的不只是病而是整个人。虽然病好像是新的,但是人却是一样,病作用在人身上的反应没有超出中医理论的范围,所以对于中医来说,其实并非新病。

 

学生:这有点不太明白,为何中医不认为这是「新病」?难道中医里面都没有「新病」吗?

 

仲景:这不单是中医,而是传统中国文化都是如此。我们追求的是认识整个「大道」,大道是恒常不变,或者说「万变不离其宗」,世界上本来就「无新事」,只是我们「新发现」了一些事物罢了。而中医所研究的「医道」,就是认识整个生命的规律,人体的生命规律也是恒久不变的,只是随着我们对于医道认识的逐渐深入,才「新发现」了一些新医学理论罢了。

比方说,好像一个城市里建有不少固定的道路,如果有敌军要侵入,也总得按著一定的路线攻打进来,与其担心敌军的策略,不如掌握他们可攻打进来的要道更好。

具体一点讲,中医里面的基本理论,气血阴阳、三焦营卫、经络脏腑……本身都是固定的理论,无论是怎样新的致病因素,也需要按着人体这「人道」来生病,到最后也总会有规律可依。那么,你说这个世界有没有「新病」?

 

学生:听你这样说,我想我明白一些了,如果强调世界有「新病」,就是强调这些外在的因素,而当我们清楚人体自身的内在情况,即使外在因素如何新,其实都变得不重要了,是不是这样?

 

仲景:正是如此。这还是我写作《伤寒杂病论》的目的,我写作这本书,并非只为了教导后人如何治疗某些具体的病证,更重要的是要做到「见病知源」,知道疾病发生的原因,才能够「以不变应万变」,面对千变万化的疾病也不畏惧。

 

学生:是!老师,其实你为何这么厉害?难道,面对这些新的传染病,你真的不害怕吗?

 

仲景:说完全不害怕,当然是假的了,尤其是,你也知道我过去家族的悲惨经历吗?

 

学生:当然知道了,你书中的《序》言说,你家族中本来有两百多人,十年之内就有三分之二人死掉了,其中死于伤寒的占十分之七。

 

仲景:过去这惨痛的经历,面对自己亲人逐一离去,那种恐惧、悲哀、无奈,没有亲身经历过,真是难以明白的。当然了,面对疾病的恐惧,也正是反映我当初医术不精,无力挽救至亲的性命,这才是我后发愤图强,勤求古训,钻研经典,博采众方,最后写成这部经典著作。当我真正的认识到医道的奥妙之后,面对疾病,才不至于恐惧了。

 

学生:我明白了!我们现在害怕新传染病的原因,其实,也只是为医者学艺未精;至于普罗大众不懂医术,自然更加害怕了。

说到这里,我很想跟你请教一个问题,你书中讨论的是外感邪气的疾病,这是否包含了「传染病」在内?因为我听说,在六淫学说以外,还有另一种东西叫「疫气」,只是感受「疫气」才是会传染的。

 

仲景:「疫」这个字,在我们当时一早已经存在,但「疫」不等于「传染病」,而是指「很多人一起病了」的意思,与现在「流行病」的意思相近。当然了,为何很多人会一起病?这可以有很多原因了,如环境、气候、社会、文化等因素,这很难一概而论。

到了后来,尤其是明末清初的吴又可,他提出戾气、杂气等的说法,认为疫病的产生是六淫邪气以外的另一种东西,传入人体内所致。由于这种说法颇为时髦,引起了当时中医界的重视,后来也推动了温病学派的发展,即使到了现在,也经常提到吴又可的说法。

虽然吴氏认识到每一种疫病具有独特性,这是他观察到一些新的现象,尝试对此作出解释,但这不代表中医自古以来的看法。对于疾病的认识,如果我们逃离了中医本有的系统理论,却尝试用零碎的观点作解释,这并非中医的进步发展,反而是倒退了!这就像当某些看似「新」的疫病来了,就尝试用某种新方药去治疗,却不去「见病知源」。

其实,吴又可的戾气观点,也没有受到清代温病学派的广泛接受,温病学的发展还是强调正邪关系,尽管强调了疫病的传染性,但对于每一种疫病,还是按照本有的邪气理论进行辨治。

 

学生:你的意思,究竟有没有「疫气」这独特的东西?

 

仲景:这东西存在不存在,完全看你从那一个角度去理解。从外在因素的角度来看,尽管是六淫邪气,其实这个「六」,也只是一种归类以后的结果。就好像「五味」那样,世界上这么多食物的滋味,难道就只有「五」这么少吗?当然不是了。我们说邪气有六,并不代表这个世界只存在六种外在致病的因素,实际上多不胜数了。但是,面对千变万化的病因,并非我们就无法把握,我们最紧要懂得「见病知源」,明白万变不离其「宗」即可。

 

学生:我又明白多一点了!就是说,「疫气」只是强调每一种病的特性,这些特性虽然千变万化,但我们还可以从中医理论的角度,去发现其共性。这应该就是《黄帝内经》所强调的「智者察同,愚者察异」了!

我又再想追问,刚才你说以前的「疫病」是强调「流行病」,那么中医究竟有没有「传染病」的概念?

 

仲景:传染的概念当然有了,只是中医所考虑的不是西医细菌病毒的传播,而是邪气传入人体的问题;其中我们更强调的,不是「传」,而更重视「染」。

 

学生:此话何解?

 

仲景:在我的《金匮要略》一开首就说:「千般疢难,不越三条:一者,经络受邪,入脏腑为内所因也;二者,四肢九窍,血脉相传,壅塞不通,为外皮肤所中也」,这两句话,其实是将一个正邪问题分了两个角度来写,再简明一点的说,如果正气充足,邪气就不会传入内,反之则邪气内侵。

用传染的说法来看,「传」和「染」正好是「邪」与「正」两方面的关系问题。传是强调邪气的传播、传递,当邪气传入体内,就会导致严重疾病;但是,有邪气并不一定等于人体就会被染,「染」就是感受、染病的之意,传统中医观点,均是强调正气虚弱以后,才会导致邪气内传。换句话说,中医的传染必须考虑正与邪交争的两方面,也必须要考虑传与染这过程问题。

 

学生:那么,从中医来看,有没有「人传人」这回事?

 

仲景:反问你,如一个人感受寒邪之后,他的邪气会否传给另一个人?

 

学生:从理论上来看,寒邪应该是自然界的「六气」太过,之后才变成了邪气,感受邪气应该是从自然界所获得,而不是从另一个患者身上所传染吧?

 

仲景:这种想法在你们现在十分流行,当然「六气」太过转化为「六淫」,是其中一种邪气的理论,就好像刚才所说,邪气并非只有「六」,世界上致病的外在因素很多呢,并非只有气候环境因素,简单如社会变化、环境污染,也可以是外在「邪气」之一,那么人是社会的一份子,人与人之间肯定会互相影响而染病吧。

 

学生: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,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么这世界不就应该有非常多的「邪气」?那么如何诊断出邪气的属性?这跟「人传人」又有甚么关系?

 

仲景:这些问题,主要是不少中医被「六气」转化为「六淫」这种机械的观点所困住了,如果六淫都必然是从六气太过而来,那就好像是说:「寒邪都必然是自然界天气太过寒冷所导致」。实际上,人与环境的关系是互动的,未必是因为天气寒冷,就必然出现寒邪、寒证,甚至受寒以后也可以出现热邪啊!

怎样诊断的问题,其实很简单,邪气的性质是用「证候」来判断,证候即是指临床表现,亦即是患者受邪以后的机体整体反应状态。所以,纵使外来的邪气千变万化,但是在人身体最后作用的反应是有限的,故此我们还是可以执简驭繁,对邪气属性作出判断。说到这儿,我想你应该明白,为何邪气也可以有「人传人」的道理吧?

 

学生:我想通了!我就是被「六淫必须从气候环境所得」的观点所困惑!如果一个人生病了,他身上有病气,若其邪气较重,遇上身边的人身体正气偏虚,当然可以传给其他人了。

至于这是甚么「邪气」?并非这个人本身有甚么邪气,另一个人就会有甚么邪气,而是要看另一个人感受邪气以后,所出现的反应来判断。

 

仲景:所言甚是。

 

学生:这种「六气」化为「六淫」的观点,在中医界十分流行啊!才导致我之前想不过来。

 

仲景:我不是说「六气」不可化为「六淫」,但这只是「邪气」致病的其中一种理论,并不是全部。尤其是现在不少人以「五运六气」的观点来解释疫病的发生,当然这可以是一种解释方法,气候环境确实会影响人的健康,但是,肯定不是所有人都是「天热」就生热病、「天冷」就生寒病,疾病最后如何发生,必须要以人身上的证候作为根本依据。

 

学生:这让我想起一个问题,我们很多时说香港属于岭南地区,天热潮湿,故此很多人会得「温病」、「湿热病」,这看来都存在这种问题。

 

仲景:对,并非北方人就多寒病、南方人就多热病;也不是只有北方人适合用《伤寒论》方,南方不适合。(不知道为何有些人觉得《伤寒论》是北方的著作,显然我是南阳人,属于中原地带。)

而且,你们现在更大的问题,莫过于将传染病,全都认为属于「温病」,这是完全错误的,自古中医对于外感病都强调要对寒热属性进行辨别,如果外感病都是温病的话,中医理论就变得荡然无存了!把所有传染病都认为属于温热邪气所导致,那么做中医就不需要辨证诊断也懂得看病了。

 

学生:学生谨记教诲!自己身为中医一份子,当然不可抱持错误观念!

 

仲景:其实,传染病这东西真是又爱又恨。因为流行传染病的出现,往往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,牺牲了许多人的性命;但同时又提高了我们对于人体健康与疾病的认识,促使医学进步。

在我来看,传染病可怕的地方,往往不是在于疾病的诊治本身,而是当我们已经有中医的方法诊治疾病,可是并非所有医生都懂得这些方法,错失良机;尤其是面对庸医,胡乱治疗,谋财害命,白白的看着生命逝去,这不是相当可惜吗?

另一方面,纵使知道传染病将要来到,可是人们还是过著不正当的生活方式,没有为自己的健康负责,妄自耗损自己的正气,当灾祸临到,邪气内侵,才推诿说是细菌病毒太过厉害,却不检讨己身,这样不爱惜自己的生命,跟轻生自杀有何区别?

 

学生:看来,传染病真没甚么可怕!最紧要我们都学好中医,装备好自己,他日传染病来临也可处变不惊、临危不惧。同时教导人们正确的预防与养生思想,正气存内自然邪不传染了!

 

本文原载于 《杏林新绿》第十四期,(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会刊物,2013),页6-11.

 《揭页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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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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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 体验丰富是良医?

 如果仲景再世(六)

——体验丰富是良医?

李宇铭

学生:张老师!上次跟你见面,你提到学中医不要重视「经验」,真是一言惊醒啊!不过,我回去跟其他老师学习,他们都不断强调累积经验的重要性,难道其他老师都说错了?

 

仲景:这没冲突,其实大部份高水平的中医,他们口中所强调的「经验」,具体含义是指「体验」。经验不要重视,而体验却相当重要。

 

学生:这两者有何区别啊?

 

仲景:你记得在我《伤寒杂病论》的序中,批评当时医生的一句段话嘛?

 

学生:记得!你的《序》言现在都要求要背诵啊!「观今之医,不念思求经旨,以演其所知,各承家技,终始顺旧;省疾问病,务在口给;相对斯须,便处汤药;按寸不及尺,握手不及足,人迎趺阳,三部不参,动数发息,不满五十;短期未知决诊,九候曾无仿佛;明堂阙庭,尽不见察,所谓窥管而已。夫欲视死别生,实为难矣。」

 

仲景:这句话就是批评了学习经验的问题,也提到了体验的重要性。

 

学生:细心想起来,其实我有点不明白这段话的意思,我明白学习中医非常重视学经典,但学习「家技」有甚么问题?现在我们很重视「家传」、「师承」啊!越有师承越容易成才!

 

仲景:我这不是说「教育模式」的问题,在我们当初学习没有大学、学院,只有师承的学习方法,问题不在于教育模式,而在于学习的内容。

假如学中医,只强调「家技」,即是只懂得某些技术,例如见甚么病就立刻用甚么药方或针灸推拿方法,而不求疾病的根本,不懂疾病发生的原因,这就与中医经典理论相差甚远了。

 

学生:你这样一说就明白了!「各承家技,终始顺旧」一句,就是学中医不应该只学习个别人的经验,而应该学习经典的大道,要「念思求经旨」。不过,我怎么还没看出,你有谈到「体验」的问题吗?

 

仲景:有啊,后面在谈的举了很多例子啊!

 

学生:哦?你说的是把脉要讲求体会?

 

仲景:脉诊是其中一个重要例子,大家也明白,脉诊讲求指下感受,这显然需要体验,单纯学书本上的脉学理论,不足以让你懂得怎么把脉,而必须要在临床上,亲自试过摸上许多脉象,当你体验过「浮脉」的感觉,你以后都记住了。

 

学生:这我知道啊,当然是要体验的,这通常我们都说成「体会」或者「经验」吧,就是临床经验多了,就容易准确感受得到脉象。

 

仲景:我说的体验,也可以说成「体会」,体会就是强调了身体感觉以后要有「意会」,而体验这个词就更重视「检验」、「验证」,透过我们实践去验证理论。

但是,体验跟经验还是有所异同。经验虽然也有经历体验之意,但是经验也包含了知识的含义,由于零碎的经验有无限的多,才因此要不断累积,无穷无尽。可是体会无需不断累积,体会只要感受过一次就够。例如你摸过一次细脉是怎样,以后不用不断反复体会,每一次摸到都能准确判断。就是说,体会是帮助我们将理论联系实践,但当我们掌握了理论以后,就不需要不断的体会,体会就好像一道桥梁,像我们坐船渡海,上岸以后船就没有用了。当我们透过体会掌握了中医理论,就没必要累积体会。

 

学生:原来如此!老大夫说学中医要先背诵,然后反复的体会,看来就是因为理论的十分复杂,需要我们不断用实践去感受它吧。您说的体会,就是强调要将理论活现出来。

 

仲景:我之所以强调体会,除了是这个原因外,实际意义是强调医生需要训练观察能力,亦即是所谓「辨证」的问题。

 

学生:是啊,中医十分讲求「辨证」,不同西医讲求「辨病」。

 

仲景:不是!这并非中医的观点。你说的「辨证」是现代中医的思想,而不是我们过去的看法。

 

学生:哪有甚么不同?假如中医不是讲求辨证,我们跟西医还有甚么不同?难道我们也是辨病的?中医没有辨证还有甚么特色?

 

仲景:你说与辨病相对的辨证,这里的「证」是指「证型」,就是你们临床各科教材上,对于疾病采取了「分型论治」的做法。这「证」在现代《中医基础理论》上叫「某一阶段的病理概括」,换句话说,现代的「辨证」是指辨别疾病某一种原因的意思,是指疾病的「本质」。

可是,我们当时的「辨证」并非这个意思,传统上「证」是指患者告诉我们的不适,亦即问诊的内容,引申包括了各种临床表现,亦即是四诊的对象,是指疾病的「现象」。我们传统的「辨证」都是指辨别临床表现,以查知疾病的原因。这与你们说的「辨证」,有天渊之别啊!是一「表」一「里」的内外差异。

 

学生:你这样说,我好像明白一些,但又有点不太明白。难度疾病的本质不需要辨别吗?

 

仲景:疾病本质是要分析而不是辨别,要辨别的是现象。分析是需要有确切资料作为分析前提,对资料作出判断整合;辨别则是搜集资料的功夫,确保资料准确无误。

这问题反映你们这一代缺乏哲学常识。所有事物的本质,都必须要依靠现象来测知的。用《黄帝内经》的话叫「司外揣内」,假如跳过了临床表现,我们是无法辨别疾病本质的。现代的中医,就是常常跳过现象而直接「猜想」本质,例如不需要四诊就可以直接知道高血压是「肝阳上亢」引起的、糖尿病是「阴虚火旺」引起的,这些都并非传统中医上的「辨证」。

 

学生:现在的中医果真如此,疾病不是看出来的,例如西医上诊断为「非典型肺炎」,那么这就是热毒引起的,或者见到咽喉痛就说是「上火」,根本不需要看到病人。

不过,我还有一点不明白的,就是你说的「辨证」是辨别临床表现的话,我们现在通常用「症状」这个词吧,症状都是患者告诉我们的,又有甚么值得辨别呢?

 

仲景:看来你还未读懂我的书。在我的书上,篇目都是写《辨XX病脉证并治》,书中内容都是不断在讲如何辨别病、脉、证的。这些都是需要我们仔细辨别的,你们现在也有中医「症状鉴别学」这样一种学科,证候是千变万化的,透过仔细辨别证候,我们才能准确测知疾病本质。

 

学生:可否举一些例子?

 

仲景:最典型的例子如「发热」,在《伤寒论》中列举了非常多种发热,有发热恶寒、翕翕发热、往来寒热、大热、微热、烦热、身热、胸中热、心中热、手足热、足心热、蒸蒸发热、潮热、日晡所发热……单是发热已经有这么多种不同表现,需要仔细辨别,还未说发热与其他证候并见如何区分呢。

 

学生:我好像有点明白您的意思了,就是「辨证」真是指辨别患者的不适感觉,而不是辨别各种「发热」的病机。证候背后的病机是甚么,是辨别清楚证候以后的结果

 

仲景:是。「辨证」的重要性,就好像以上各种发热,很多时患者不会直接告诉我们这些中医术语,不会自己说「我往来寒热」,有往来寒热的患者,通常只会说:「我有时候发热一会儿」,只强调了发热的一部份,单凭这句话资料不足以诊断,细问之后病人说发热后还会出现怕冷,发热与恶寒并非同时出现,这就是「往来寒热」了。假如没有问清楚,这就是一个简单的诊断错误。

 

学生:噢,难怪我在临床上,好像很少见到「往来寒热」的病人,很可能忽略了。

 

仲景:又例如说「心下痞」,我的诊断十分仔细。在大黄黄连泻心汤证见心下「痞」、半夏泻心汤证见「痞满」、甘草泻心汤证见「痞硬满」,其实三者是完全不同的证候,需要仔细的辨别,可是你们有多少人会区分这三个字的概念含义?

 

学生:说来也真惭愧,您的书我们都没有仔细学好。不过,这让我明白得到,所谓「辨证准确」是甚么意思了!还想再问一下,「辨证」跟「体验」有甚么关系?

 

仲景:就像这么多的发热,当我们在临床上都一一亲身见过、问过,当以后再次见到的时候,就能够迅速的辨别出来。假如没有见过,就只是一种经验知识,临床即使见到一个往来寒热的病人,亦很容易漏掉误诊。

 

学生:我想起一种比喻,就好像我们懂得看地图寻找路线,但是地图与实际环境不同,当我们拿着地图实地走过一次,有了亲身体验之后,这就是「理论联系上实践」了。

 

仲景:除了问诊以外,其实更多要辨别的内容,在于望诊与切诊。例如弦脉与紧脉、细脉与微脉,假如你亲身摸过这些脉象,才能够懂得仔细区别。

 

学生:那么望诊呢?我看你的书上,还想没多少说望诊的内容哦。

 

仲景:你不记得我《序》说的话吗?「明堂阙庭,尽不见察」,我这些论述其实不少,只是需要你仔细挖掘。例如我在《平脉法》之中,记载了一个揭发「诈病」的故事,你记得不记得?

 

学生:大概记得,说见到一个病人发热,你去看病的时候,病人面壁而卧,你给他看病时他没有坐起来,还三言三止,把脉时他在一边吞口水,于是你就说他是诈病了!这个故事,我还以为你在幽默的说笑啊!

 

仲景:我是在强调望诊的重要性啊。病是要看出来的,而不是问出来的,不然你无法知道病人是否真的有病,病人说的未必就是真的。其实,简单如「恶寒」那样简单的证候,都应该是望诊而不是问诊,不少怕冷的病人,可以因为自己习惯了,感觉不到怕冷的感觉,医生可以从患者穿衣服多少和肢体表现,来判断是否有恶寒;又例如「手心发热」的病人,可以因为长期习惯了而不觉得不舒服,还觉得冬天这样挺温暖舒适,必须要医生亲手摸过作判断。这些都是见微知著。

 

学生:那么样,高明的大夫,其实未必需要问诊啊!真是可以做到「望而知之谓之神」!

 

仲景:这还未够,所谓「望而知之」,就不单是知道现象,更重要是知道「本质」。单纯辨别好临床表现只是一个非常基本的功夫,其后如何联系上系统的理论,这是下一步更重要的工作。而最高层次的体验,那就是对整个人体生命之道的体会了。

 

学生:体会生命之道?

 

仲景:老子的名言: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,大道无法言传,只能够体会。就好像一幅平面图画所表述的内容,无法完全转化为文字,那么人体的「立体」,甚至于加上时间的「四维」时空,就更加无法透过简单语言去叙述了。

中医所看到的人体十分复杂,人的三焦营卫、气血阴阳、五脏六腑环环紧扣,密不可分。要搞清楚人体的生命大道,就必须要透过反复的临床体会,不断透过辨证「以表知里」、「司外揣内」,感悟人体生命的奥秘。

中医学之所以难学,就是因为这个「得道」的过程必须依靠自己,就算我的《伤寒杂病论》如何写清楚人体的大道,但始终有局限性,到最后能否将所有零碎的片段串联起来,就必须依赖自己的悟性了。道之大,不可说,假如无法自己学会得道方法,无论大师如何高明,也不可能使你顿悟。

 

学生:明白!允许我再用地图的比喻:透过地图,方便熟悉生活环境附近的街道;当我们把整个地区的路都走熟悉了,尽管手中没有地图,心中都知道怎么走了!「手中无剑、心中有剑!」

 

仲景:看来您也有点「得道」了!我们古代的地图还没有你们这么详细呢,现在你们这么容易看到中医的古籍,甚么「地图」都给您了,应该很容易学会中医才是。

我之所以一再强调「体验」,就是强调拿着地图实地考察应用的重要性,假如只是把地图买回来,放在家中不用,这当然不算自己真正拥有。

首先学会「看地图」,然后「拿着地图去应用」,最后到了「手中无地图、心中有地图」的境界,这就是学好中医必须经过的三步曲。

 

学生:谨遵老师教诲,我回去一定会好好体验中医,做个「体验丰富」的大夫!

 

 

本文原载于《杏林新绿》第十三期,(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会刊物,2012),页35-39.

 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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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 中医不要经验丰富?

如果仲景再世(五)

——中医不要经验丰富?

李宇铭

 

学生:仲景老师,你叫我努力继承古人的东西,我尝试过努力啊!可是当我走进图书馆,看到中医的古籍汗牛充栋,每位医家有自己的独到经验,真是学海无涯啊!让我感到,学中医是穷一辈子之力也无法学好的,我是否应该早点回头是岸?!

 

仲景:有一点你弄错了,学中医最好不要学「经验」,不需要每本书都看。

 

学生:为甚么啊?人人都说中医是经验越丰富越好,怎么不学啊?

 

仲景:举一个例子,在我后来的名医孙思邈,他说过一句名言:「世有愚者,读方三年,便谓天下无病可治;及治病三年,乃知天下无方可用。」这句话怎么解释?为何他感叹「无方可用」?

 

学生:我的理解是,初学中医的人,学了三年就沾沾自喜,以为懂得一些方剂就可以治好天下所有疾病;但是当自己行医三年之后,才知道天下间疾病太多、太复杂,我们手上的方,远远不够面对这么多疾病,所以说「无方可用」。

 

仲景:这是你们一般教科书的解释,虽然字面上解释合理,可是,为何孙思邈有这样的概叹?你有没有看过孙思邈的《千金要方》?

 

学生:学医古文的时候看过当中的《大医精诚》,其他的都没看过。

 

仲景:这句话是记载在《千金要方》中,你有空可上网找来看看,这部书是一部「大堆头」的书,里面记载了五千多首药方,后世称为「方书」。书中的写作模式,就是列出一些病候,或者直接写上病名,后面列出药物和服法,实际上就好像现在一些收集民间「验方偏方」的书,方便一般人生病时找药物「自疗」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会否觉得孙思邈十分「经验丰富」?

 

学生:当然是了!他能够知道这么多药方的应用方法,我们都望尘莫及。

 

仲景:对,他确实是「经验丰富」,可是这种经验,却造成了他「无方可用」的感叹。

 

学生:噢!是啊!既然有五千多首方了,为甚么还无方可用?

 

仲景:就是这个问题了。试问孙思邈的五千首方,有谁能够记得住?恐怕就连他自己,也记不住,所以才写下来,以便翻阅。为甚么方越多,越不够用?差别就在于经验和理论,或者从中医角度说,就是「对症下药」与「辨证论治」的分别。

 

学生:「对症下药」不是好事吗?有什么问题?

 

仲景:我这里说的「对症」,是学现在西医讲的「症状」,针对症状来用药,头痛医头、见烧退烧,不求病因,当然是低水平了。《千金要方》中的大部份药方,都是直接对应某疾病或者某症状来使用,而不需要仔细判断疾病的成因,这就是方书的特点了,记载了药方,而不是说如何用方。

这与「辨证论治」有很大差异,辨证论治讲求的是「见病知源」,见到疾病的外在表现,判断其成因,再而决定治疗方法。「对症下药」与「辨证论治」,实际上就是「经验」与「理论」的差别,之所以强调中医不要学习经验,其实就是强调中医不应该「对症下药」。

 

学生:还是有点不明你的意思,为何理论比经验更好?我们很多时都批评人「有理论而无实践」,理论好像都是虚无缥缈的,经验却非常实在,为何你却说经验不好?

 

仲景:你们批评人家「有理论而无实践」,是指那人在高谈阔论、内容空洞,没有经过实际考验,这严格而言不是科学上的「理论」,只是语言文字而已。真正的理论,必须是能通过实践的。

经验与理论,是所有科学发展的两个必然阶段。简而言之,经验是粗浅的阶段,是知识累积的过程;而理论则是成熟的阶段,知识累积到了一定程度,总结归纳出科学理论。

譬如,有人说吃龙眼肉可以安神,很多人失眠都自己找来吃,这就是一种「经验」,知道有这种用途,但为何龙眼肉能够治失眠?大部份人都不知道,这就经验的特点:「不知其所然」,无需理论解释。假若以中药的角度理解龙眼肉,知道它的性味功效,就知道他应该用在甚么病情上、如何配伍,而不是每一个失眠患者都适合,这就是「理论」层面。

 

学生:我明白你意思了,就是叫我们不要盲目的学「方」,不知道方怎么用,方就成为经验了。

 

仲景:不单是这样,要明白学习「方」的目的,其实是学习「法」,所谓「方即是法」。治法是对应着中医的理论,所谓「理法方药」一线贯穿。既然是这样,中医理论是有限的,绝大部份都记载在各部经典里头了,又怎么需要学习无限的方剂呢?

 

学生:记得讲方剂的老师有重点提过啊!我明白呢。

 

仲景:可是落实到具体的学习上,你们好多同学都忘记了这思想。比如在门诊跟师学习时,见你们很多同学都「使劲的」将老师每一个药方抄下来,要去学习老师治病的「经验」。假如把药方抄下来的目的,是希望将其中的法则联系上中医理论,那非常可贵,可是往往「抄方」的结果,就是以为老师喜欢用「某药治某病」,这是完完全全的经验。

又比如说,好多同学认为看医案是学中医的最佳途径,可是医案所记载的,其实都是经验,就是每一个医家在治疗一个病时的纪录,其实跟抄方没两样,只不过别人帮你抄好了,你不用自己写一遍而已。想想看,这个世界的医案无限的多,每一个医家有自己的看法,怎能将之融会贯通?莫说初学中医的人,其实谁也无法融会各种医案。假如看医案的过程,时刻将医案的内容联系上经典的理论作比较,那或许能学到理论层面的东西,可是,有多少人看书能时刻动脑筋?再者,既然目的是学习理论,为何不直接看经典医著?一个医家的医案,怎么可以跟经典相提并论?

 

学生:你提到的,真是很大的反省啊!其实我在门诊抄方,很多时只是一种习惯,抱着不要吃亏的心态,别人这么做我就这么做。而且,因为不知道老师怎么想的,希望抄下药方回去慢慢思考,可是抚心自问,大部份抄下来的东西,回去都不会再看……

 

仲景:现在学习中医的人,喜欢学习「经验」,很大程度的原因是习惯被动学习。我们过去学习中医,哪有在教室听课?我们都是自学,最多有师傅给你指点一下。这样正逼迫我们主动学习、主动思考问题,对中医理论就有深刻的体会。可是现在学习中医,都变成老师给你灌输资料,学生在背诵,填鸭式教育从小学一直延续到大学,学生都不会思考了,被动吸收东西。

经验的知识,因为不用牵涉到中医整体的理论,用某某药方、某某药就可以治疗某某病,这样简单直接,不用思考啊!所以现在学习我的《伤寒杂病论》,好多人提出要「抓主证」、「方证相对」、「辨方证」,其实都是这种思维模式,希望把理论简化为经验,见到某种病证就用我的经方,这样似乎方便了学习,可是实际上没法学到真正的理论上去,到最后就会有「无方可用」的感叹。

 

学生:学习经方不应该「抓主证」啊?!我还以为这是最好的方法,好多人都提倡啊!

 

仲景:这就像你们现代,很多人提倡要学经验的道理一样,学甚么名老中医经验、民间偏方验方……要明白,一个名老中医的思维,并不是他习惯用「某某药治某某病」,而是他「如何判断」用某某药治某某病,换言之是辨证论治,是整体的理论思维。

可是,假如我们学习到的东西,只是将老中医用「某某药治某某病」的知识记下来,而不知道「如何判断」,那样就将老中医最有价值的理论思维割裂了。这就好像一棵茂盛的大树,人们只看到它的叶子,把叶子摘下来,但叶子没有根茎枝干的滋养,就很快枯萎了。学习老中医的经验,就像摘叶子的道理,当经验失去了理论支撑,就失去了价值。

所谓「抓主证」的思想,其实也是如此,中医看病,从来都是说「四诊合参」,哪会用「主证」来诊断?之前不是说,中医不应该「对症下药」吗?看病的目标不是「症状」,而是「病机」,这其实是「现象」和「本质」的关系,透过中医理论的方法,从辨别证侯找到病机,这才是辨证论治

 

学生:我想我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!经验就是只停留在现象上面,而没有进入本质,而理论就是现象联系上本质了。

这样来看,孙思邈他收集了这么多药方,看来就是停留在现象的层面,对病用药,不知其所然,因而产生「无方可用」之叹。

 

仲景:孙氏是一代名医,其实他也明白到看病要见病知源,只是他没有落实在全部思想之中。孙氏写《千金要方》时已经七十多岁,可是仍未看到《伤寒杂病论》的全貌,后来他终于找到我的书了,到一百多岁时撰写的《千金翼方》中说:「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而不传」,而且还感叹道:

「尝见太医疗伤寒,惟大青知母等诸冷物投之,极与仲景本意相反,汤药虽行,百无一效。伤其如此,遂披《伤寒大论》,鸠集要妙,以为其方,行之以来,未有不验。旧法方证,意义幽隐,乃令近智所迷,览之者,造次难悟,中庸之士,绝而不思。故使闾里之中,岁至夭枉之痛,远想令人慨然无已!」

孙氏强调,假如不懂如何辨伤寒,见到发热就用寒凉药,那样只是针对症状用药,没有辨证求因,当然不正确。到了孙思邈开始用我的方法来治病,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疗效,他说「行之以来,未有不验」,换言之是百发百中,是让他相当震撼的疗效!与之前在《千金要方》中「无方可用」的感概,成了强烈的反差,看来他到了一百多岁,才终于明白到,用辨证论治的方法看病,才是中医最珍贵之处。

 

学生:噢!原来如此!你这样一说,我终于看到孙思邈的思想,与你的有这么大区别!在你《伤寒杂病论》的序言中说:「若能寻余所集,思过半矣」,你整部《伤寒杂病论》中只有约三百首方,而你却说过半的病能治好,可是孙思邈有五千多首方,却仍说无方可用,这真是极端的对比啊,对于治病效果,孙氏显得颇为悲观消极,而你则相当乐观有信心!

 

仲景:是的,在《千金要方》中,内容是经验多于理论,教导我们「对症下药」而非「辨证论治」,可以说是中医经典理论的一种倒退,当然在那个时候,孙思邈还未看到我书的全部,也不能责怪他的。

方不是越多越好,越高明的中医,他所用的方药越少、越精炼,反映他对中医理论融会贯通。为何我的书,千多年至今一直被人传颂?就是因为我是透过方来说理论,教导你如何「见病知源」,在我的书中,已经将中医理论的各个方面说得全面了,理法方药贯穿起来,所以才有信心说大部份疾病能够治好。

 

学生:听你那样说,我越来越明白学习「经验」的问题了,经验会引导我们走向一个死胡同,只会让我们看病越来越无信心,因为没有理论的帮助,看病不懂见病知源,所以就无方可用了。

我还有一个问题,在你的序中不是说,要「博采众方」嘛?这跟孙思邈的有甚么不一样?

 

仲景:差别大了。我的博采,是有选择的博采,是将各种经验知识吸纳到系统的理论中;而孙氏的博采,则是甚么方都收进来,而没有联系上系统的理论。道理就好像将书放到书架上一样,买了很多书回家,胡乱的到处放,要用的时候就找不着;建立好一个理论框架,将相应的知识放上去,这才是博采众方的关键

再者,在你看书的时候,要注意上文下理啊!在我「博采众方」一句之前,还说「勤求古训」,就是我收集方剂之时,是将之有机的联系医经理论,而不是甚么方都收回来,这恐怕就是我与孙氏的最大差别了。

 

学生:难怪你的书被誉为「众方之祖」、「经典之方」了!虽然你的方不多,可是却奠定了中医的方药理论,就是这个道理。

既然如此,假如不学习经验,我们该如何学习理论?

 

仲景:要学习理论,很简单嘛!你们很幸运啊!不用像孙思邈那样,上百岁才看到我的《伤寒杂病论》,你们现在很容易就看到了。除了看我的书外,各种中医经典如《黄帝内经》、《难经》,已经将大部份中医理论写得清清楚楚,我都是看了不少医经之后,才写出《伤寒杂病论》的。

 

学生:还有一个问题,在学习理论之余,可否同时学习经验的知识?不是说「理论是由经验不断累积」而来吗?

 

仲景:既然这么多人已经给你走出一条明路来,为何你还偏行己路、开辟新径?你要自己去累积经验,不是不可,可是要明白,中医从经验累积升华到科学理论,经历了数千年的时间,你的寿命又有多久?你是否认为自己可以开创一种新的医学?为何不直捣黄龙,珍惜生命?

现代的人学习中医,最紧要的还是少走弯路,直接学习理论,是成为明医的捷径。现在学习中医的最大障碍,就是太多事情给你干扰了!要应付多少功课、报告、考试,还要学习不少与中医无直接关联的课程,西医课啊、电脑啊、英语啊,还要参加各种活动啊,不是说学习这些不好,而是这些东西,不能帮助你学习中医理论,而是为了其他目的。

所以,还是鼓励你,平常学习时,「门诊不抄方、医案不乱看」,不学个人经验,专心学习中医理论,替自己建立一个稳固的「书架」,是初学中医者的基本目标。我想,孙思邈花一辈子换取的「经验」教训,是非常值得我们借镜的。

 

学生:知道!以前我以为中医是穷一辈子之力也无法学好的,现在终于明白经验和理论的关系,看来要学好中医,不需要有丰富「经验」,而是要有丰富「理论」!我会好好努力的!

 

本文原载于《杏林新绿》第十二期,(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会刊物,2011),页35-40.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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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 学习中医切忌创新?

如果仲景再世(四)

——学习中医切忌创新?

李宇铭

 

学生:仲景老师!上回见到你,跟你讨论了中医该如何发展的问题,给我深刻的思考!尤其是你的一个重要提醒,中医要发展必须要明确发展的目的——提高临床疗效。不是空谈为了发展而发展。

 

仲景:对,我发现你们现代人,往往都是出现了这样的问题,这问题大概跟禅宗所说的一个比喻相似:「以指指月,见指忘月」。

 

学生:这是甚么意思?

 

仲景:比如在一个澄明的夜晚,你问我月亮在哪里?我用手指给你看,可是你却紧紧的注视我的手指,反而忘记了看月亮。这意思就是说,在找寻答案的时候,却忘记了问题的根本。

 

学生:是啊!就像我们现在的中医,常常想找寻甚么方法去做研究,希望找寻新途径去发展中医,可是根本为甚么要做这些研究?这问题却抛诸脑后了。

 

仲景:确实也是这样,我看你们现代中医不少所谓的研究,其实都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发展,更应该说是「改造」。所以有人提出了,「中医研究」与「研究中医」是有区别的,前者是按照中医本身的规律去进行研究,而后者则是一种改造,以外在的力量去改变中医。

 

学生:这可能是这一个时代的毛病了,不单是中医,其实是整个社会都要求创新,要求有科研成果,所以中医也无奈的要跟着跑啊!还不单这样啊,就连我们学生也要求创新啊,因为我们是新一代的中医嘛……

 

仲景:这肯定不对!学习中医切忌创新

 

学生:哦?为甚么呢?虽然我觉得创新很难,但是创新本身肯定是好事情嘛,为甚么学习中医不可以创新啊?

 

仲景:那是你没有搞清楚这句话的意思。我也没反对要创新,创新肯定是必要的,但是你要明白学习跟创新的关系。用更加广义的术语去解释,「学习与创新」其实就是「继承与发展」的关系,是一件事情的两个面,也就是「现象与本质」,就像中医说的「标与本」一样,继承是根本,发展是现象。就是说要发展的前提是继承,假如没有继承好的话怎么去谈发展?只是在现象上去绕圈子却不联系本质,那么就是中医说的「治标不治本」、「头痛医头」了。在学习中医的过程中,假如你老想着要去创新,那么就肯定学不好。

 

学生:我还是不明白,我不可能在一边学习中医、继承过去,同时一边去想创新发展吗?

 

仲景:不是不可能,而是根本不需要。继承和发展本身是一种因果关系,就是你继承好了过去的东西,那么就自然能够创新,不需要另外去刻意创造的。也就好像上回跟你说过,其实只要你学好了中医,临床看病疗效有所提高,不就是一种创新吗?可是,假如我们在学习时把目标定在创新上,那就会变成「本末倒置」,是从「标」上去钻牛角尖,中医不是说「治病必求于本」吗?

 

学生:你的意思是,其实我们不用想创新,只要学习好就已经足够?

 

仲景:是。举例说,我撰写的《伤寒杂病论》,你们说是否创新?可能在历史角度来看,这部书被评价为创新之作,说我首先提出了六经辨证啊、辨证论治体系啊这些。但是我写这本书的角度不是为了创新,我在序里写得很清楚的的八个字,「勤求古训,博采众方」,我的工作只是继承,是一项整理工作,只不过整理之后的结果,带出了一种「副作用」,就是出现了一些所谓的「新」东西了。其实我的东西也不新,假如没有了古人的众方来给我博采,那么肯定没有这部书的出现。

 

学生:但是你提出来的新东西,还真是一种创新啊!怎可说单是学习就足够呢?

 

仲景:试想想,人的创意是如何发生的?比如说,牛顿看到了苹果在树上掉下来,为何突然能够发现了万有引力?这「啊一声」发生创意的一瞬间是怎样产生出来的?不知道,这是我们头脑的一种复杂能力,本身不是我们能控制的。但我们可以做的,就是做好事前准备功夫,假若牛顿没有那么多物理学上的知识,肯定不足以让他创造出这新知识了。同样地,创意思维的发生,就是需要我们事先累积了足够知识,然后给时间让头脑去酝酿、沉淀、思考,过一段时间,就会突然「啊一声」的创新了。从这个角度去看,与其说要创新,其实真的只要学习好就足够。

 

学生:我好像有点明白了!就好像我们做研究的时候,往往都是先收集整理分析了好多资料,最后就找出了结论。得到这个新的结论,正是因为继承好过去,所以就自然得出来的结果。

 

仲景:所谓的「研究」,一直以来都不是单指现在所谓的「科学研究」,其实凡是对事物的钻研、探索、学习等都是研究。当我们全面认识了事物之后,突然发现事物之间的某些关系,可是前人没有提到的,那就是一种发展。所以学习与研究,本身是一回事。

 

学生:我也觉得是!其实研究就是学习嘛,不过这样我就想到另一个问题,现在我们的人做很多科学研究,这些研究跟学习读书好像很不一样……

 

仲景:其实本身都是一样的,科学的精神是实事求是,以严谨的态度去钻研、探索事物,也就是人学习的一个过程,只是其中更强调客观性、系统性,普通的学习则相对轻松。对了,其实你还在念中医,为甚么你总是想着这些发展和研究的问题?

 

学生:没法了,我们毕业也要求要做论文嘛!而且还有一个原因,因为西医的发展研究方向比较清楚,可是中医的研究步伐好像相对滞后,怎样帮助中医走出困局,这真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。

 

仲景:哈哈!我看这个问题,是受到你们学习中医的环境所影响。曾经有一个现在的老中医说过一句话,正好深刻表达出你们当代中医学生的矛盾心情:「课堂上,老师各教各,偏要学生来结合」,就是因为现在中医课程的学习模式,同时学习中西医两套东西,脑子里头打架是必然的事。也因此你们逼着不断去想中西医之间的关系,如何用西医解释中医,甚至如何将两者结合起来……这些「创新」的东西,本来就并非「学习」时所需要的,浪费你们太多时间了。过去在我们的时代没有西医,我们不会将西医的发展方法套在中医身上去反思;中医本身也不会刻意去想甚么发展不发展的问题,治好病就是我们的天职,所以我们只是一心一意去学好中医本身,毋往他求。

我听不少人批评现在的中医「学心浮躁」,这种浮躁的原因就好像《伤寒论》中少阴病出现「阴盛格阳」的情况,就是因为根本太虚了,所以阳气就浮越在外了,将要消亡。假如学习的过程中老是想着如何去发展,怎么能够安心学习?假若无根的空谈发展,这棵树就很容易倒下。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学习,也难怪你会有这种困惑。

 

学生:这问题真是困扰我多时了,感谢你的提醒!其实这种浮躁,我觉得除了因为外在环境,还有内在因素,就是因为中医本身太难学了!而且中医的古籍汗牛充栋,真是穷一辈子之力都学不完。

 

仲景:你说的是,你看我们现在的临床大夫,其实每天都在「创新」——每天在看病的时候,都在给每一个病人创制新方。只要想一想,过去成千上万的方剂,难道真的没有一个方适合现在使用?还是必须要创造新的药方?当然,我也不是反对灵活用方,学中医也不应该拘泥于古人的说法。这里只是想说明,当我们要去创新的时候,应该先抚心自问,古人遗留下来的东西,我是否都已经看通弄透了?

 

学生:哈哈!你说这真是,就好像你这本《伤寒杂病论》,现在大家都非常推崇,可是我在门诊学习时所见,临床上能够应用你全部方子的中医却不多。我们推崇的经典都没学好,然后就去谈发展,难怪说现在的中医浮游无根了。不过你也别怪我们,你这本书写得这么难懂,其实也真是好难去继承啊!

 

仲景:中医本身其实并不难学,过去一句话说:「秀才学医如囊中取物」,就是说秀才学中医就好像在口袋里拿东西出来这么简单。但这里的前提是「秀才」,普通人可不能同日而语!秀才所代表的正是熟悉中国文化、历史、哲学的人,有这样的背景来学中医其实相当容易。可是你们现在学中医的知识背景不同了,就造成了衔接不上的尴尬情况。所以你们需要做的就是要补上这方面的课。

 

学生:噢,听你这样说,又把责任交回到我身上了……学中医真是要靠自己的努力,一步一步的走上楼梯。老师,最后还想问你一个问题,我明白继承与发展的关系了,但是当我学习中医到了一定程度之后,是否可以开始去想创新的问题?

 

仲景:哈哈!你问这样的问题,说明你还是没有搞清楚继承和发展的关系!再重新一次,创新是不可以脱离学习的,其实只要你的学习好了,自然就会做到创新的了。

所谓「学海无涯」,学习中医是一辈子的事,怎会有止境呢?中医是永远没有学完的一天,不是说你念完五年书,毕业了,你就已经学够了,可以不用继续学习而只想发展。记住,创新不是独立于学习而来的,赠与你一句话:「若要练功,不求成功,功到自然成。」你想学好中医,不可盯着最后的创新结果来作目标,只要你好好专心学习,功到了,自然得到你应得的回报。

 

学生:谢谢老师教诲!

 

本文原载于《杏林新绿》第十一期,(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会刊物,2010),页53-55.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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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 中医发展如何创新?

如果仲景再世(三)

——中医发展如何创新?

李宇铭

 

学生:张老师,有一个问题常常困扰着我,就是中医应该「往何处去」,中医要如何发展呢?

 

仲景:这问题我不太懂得回答,因为在我们当时,从没想过「中医该如何发展」的问题。

 

学生:哦?为甚么?我们看历史可知,在春秋战国到汉代这段时期,中医发展是突飞猛进的,但您却说没有去想如何发展?

 

仲景:可能是社会不一样了。在当时,我所面对的是疾病的挑战,战乱、疫证、饥荒、涂炭生灵,能够治病救人,就是我们的责任。况且,当时还没有西医嘛!逼着咱们中医要独个儿面对所有问题,我们只是一心想治好病,根本没有空想甚么发展不发展的问题。而且过去的朝廷(像你们的政府),从来没有对民间的中医进行监管,中医是自然的发展起来,哪有像你们这样刻意的发展中医?我们当时最重要的工作,是要发展出一套理论,能够用于实践,亦能够给其他中医一起使用,让医理能传播开去。

 

学生:您这么说,让我看到其中的不同了!现在我们常常谈发展中医,其实是在跟西医比较。因为西医在近两百年才兴起,其发展一日千里;返观中医,因为她很「早熟」,可是到了今天,发展就像缓慢起来,不够西医跑了。

 

仲景:跟西医比较,中医好像落后了。这种「落后」不是从疗效或者理论来相比(因为这方面其实难以比较),而是在经济上、人员的多少、社会的地位等几方面,中医相对地堕后了,因此才给你们压力,所谓「发展」就是去跑赢这场比赛。

 

学生:当然了!除此之外,您会否觉得,现在的中医发展确是停滞不前?

 

仲景:任何一个学科,有其高峰,也有其衰落的时候。就好像佛教在中国鼎盛于唐朝,可是这些到了后来,逐渐的走下坡了。还有很多,楚辞、汉赋、唐诗、宋词、元曲、明戏、清小说,这些在中国文学史上公认的体裁,都具有相似性,就是在某一个时期,一门学科发展到一个高峰之后,就成为了经典,让以后的人反复去传颂。因为她已经成熟了,就不可能有第二次成熟吧!现在我们的目标不是「超越」它,而是不断去「接近」它。

这本身不是一种「停滞」,而是「稳定」。假如我们理解到,中医这种「早熟」是符合历史发展的规律,您就不会觉得这是「停滞」了。我们不会觉得一个人过了中年以后,还要不断发育才叫「正常」吧!

 

学生:但这样说的话,难道中医正在步入衰老?我们现在的中医理论,都是离不开《黄帝内经》和您的《伤寒杂病论》,都是些「旧思想」,那样是好事吗?

 

仲景: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:一个人步入了老年后,是变得越来越有智慧,还是变得越来越迂腐?

 

学生:这很难说,每个人不同嘛!要看个人的修为。假如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建立起好的思想,到老也一直开放的接受新知识,那么他肯定是一个智慧老人;但是一个人年轻时候不用功学习,年纪大了却死守着某些陋习,当然说不上有智慧了。

 

仲景:就是这样吧!中医这个「老人」,也是如此。

 

学生:喔?是甚么意思?

 

仲景:中医的理论虽「老」,但她就像一个人在年轻时努力学习,长大以后这些知识就能大派用场。中医的理论至今仍能使用,就说明了这是一种古老的「智慧」。这个「老」字就没有负面的意思了,而是「老而弥坚」,越老越有用!

而且,中医这个老人就是你所说的,不是迂腐的老人,而是开放的去接受新知识。就好像我的《伤寒杂病论》,在我写成了之后,不断有注家在我的基础上进行解释、发挥,甚至到了今天,各方面的研究还是这么活跃,就说明了中医的理论仍是很有生命力,不断在发展中。

 

学生:您说的这些我当然明白了,这反而是我的困惑所在!我明白到中医本身的这种发展规律,但是面对现今社会的挑战,真的是要求我们中医来「第二次发育」啊!要求所有科学都要「创新」,但是中医的理论是如此的稳固,您说中医该怎样创新?

 

仲景:假如您是在「为创新而创新」,只会让您漫无目的的随处摸索,当然会苦恼了。只要您明白医学的目的,那就不会这样愁烦了。

 

学生:医学的目的?不就是治病救人吗?

 

仲景:对啊!医学的创新,也应该如此。找到更多治病救人的方法,提高临床疗效,那就是医学的创新了。

 

学生:这我也明白,但是如何达到这个目的?

 

仲景:我可给你分享一下我的经验。当时为甚么我能够写出这本《伤寒杂病论》?不是我的智慧特别好,而是因为我努力的去收集整理当时的医学文献,采纳各家的思想,仔细分析疾病的原因,找出各种治病的方法,再加上当时疫证流行,给了我很多锻炼和验证的机会。

 

学生:张老师,您也太谦虚了!您能够在当时提出这套辨证论治的思想,的确是很「创新」呢!

 

仲景:我不是想炫耀自己,我是想说:创新不是凭空「创」出来的。是因为前人许多的经验总结,才让我有所发挥,其实这道理到了今天也是一样。如何提高临床疗效?一、努力学习过去古人的理论,「勤求古训、博采众方」;二、多在临床锻炼,要多看急病、重病,单纯以中医去治病,临床水平自然提升。

假如有一种病很难治愈,但您能在古人的智慧中找到方法看好病,这不叫「创新」还叫甚么?

 

学生:我好像悟到了一点,就是中医的创新在于「人」的能力。

曾经听过一句话:「看西医要认门,看中医要认人」,就是说西医与中医的不同,在于西医多依赖外在的设备,而中医则只能靠自己去作出诊断。因此在中医来看,所谓的创新应该就是个人能力提升吧!

 

仲景:说到这就越来越到点上了。中医的创新,其核心是在医者的能力,而不在于理论的发展上。中医的理论虽然比较成熟,但是因为中医理论之复杂,加上临床疾病的千变万化,中医真的不是这么容易学好。如何培训更多高质素的医生,才是我们最关注的问题。这也是为甚么我要著书立说,就是希望后世的人能学会治病的方法,解决民间疾苦。

 

学生:您有甚么好建议?如何提高中医的素质?

 

仲景:这就像是你们现代常常要提出的问题:如何对中医进行标准化、规范化?

医生是面对「万物之灵」的职业,应该是由最优秀的人才去学习的,这是医者本身的内在能力问题。中医的质素不是靠一些外在的东西就能够规范的,不是给你几条规则、一些仪器就能够提升医者的水平。如何帮助医生去发挥内在的素质,才更加重要。

再问你一个问题,假如您买了一台很高速度的电脑,您会怎样帮助它发挥得更好?

 

学生:买了电脑后,肯定要安装作业系统和一些基本的软件,还要放进我们需要处理的资料,那样电脑才能发挥效用吧!

 

仲景:道理也是一样的,优秀的医师,必须有两方面的条件:一、懂得中医的思维方法,就好像电脑的作业系统一样;二、熟读中医的基本知识和理论,这就好像把数据放进电脑处那样。

假如要规范中医的能力,也需要从这两方面入手,就是规范中医以正确的思维方法看病,这就需要中国传统哲学的帮助;统一规范中医知识结构,这方面就要依靠熟读中医经典了。

 

学生:我明白了!中医的「创新」,其实还是要从本源入手,原来学好中医、做好中医,已经是最重要的创新了。

张老师,除了这些方面外,我还有一个问题,就是中药发展可如何创新呢?我们如何寻找更多新药?

 

仲景:回答这个问题,这先要有一个概念:中医跟中药是不可分开的。中药是甚么?就是以中医理论指导下使用的中药,这一点我想您也明白。就是因为我们以中医的理论去总结药物的性味归经、升降浮沉、寒热温凉,那些东西就称为中药。因此是先有中医,后有中药的

 

学生:就好像看《内经》时,里面几乎只记载针灸而甚少药物,就知道中药是在中医发展比较成熟后才逐渐产生的。

 

仲景:假如您明白这点,那就应该明白中药该如何发展了。只要想深一层就会明白,是您的问题问错了,因为中药发展不存在「开发新药」的需要!

 

学生:为甚么?!中医不用开发新药?

 

仲景:中医跟西医不同,中医所面对的是整体的人,而中医的理论也是为了这整体的人而设。就好像是中医的阴阳五行、经络藏象的理论,是面对着整体的人而发展出来的。中医的理论不存在发展的问题,因为其理论是以整体作为基础,是比较全面而稳定的,一开始奠定了后就成熟了;中药也是如此,中药的理论与中医的理论是一致的,面对各种不同的病机,都有不同性味的药物以对应。

一个临床大夫,手上最多只会用几百种药,当中更是只有几十种是较为常用的。有些中药字典里记载了上万种药,其实大部分都是只放著没用的。在中医的眼中,药物不在乎多,而在乎用得准。给您千万种药物,但是您不懂中医理论,那是得物无所用!

 

学生:我研读您的《伤寒杂病论》时,就很深刻的体会到这一点。您只用了一百多种药,其中约有二、三十味药是用得非常灵活熟练的,像您这种既严谨而又多变的加减变化,真是让我佩服!

 

仲景:中药发展不存在「开发新药」的需要,除非中医的理论有彻底的改变吧!但那时的中医就已经不是中医了……

 

学生:这真是中西医之间的很大差异啊!西医的发展几乎等于西药的发展,就是因为发现了某种药物,然后才促进了西医的理论发展。可是中医就倒过来,是因为先有了理论,后来才有中药。

 

仲景:这就是因为西医看的不是整体的人,她看的是局部,因此就要将许多片段相加起来,不断的去补充。当西医的眼睛不断深入——组织、细胞、基因、份子等不同的细微层次,她的眼睛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,就会有许多资料需要补充,于是才会有药物发展的需要。

 

学生:是啊!这让我联想起「系统论」与「还原论」的比较:

 

系统的观念是「整体>局部相加之和」;

还原的观念是「整体=局部相加之和」

 

就是说,中医学的「整体」与西医学的「整体」有不同意义:中医着重的是系统的整体,认为观察整体层次的变化比局部的能看出更多东西;而西医则偏重于局部,认为仔细分析局部可以凑并出整幅图画。

中医学以整体的系统观念,一下子就用「整体」的角度去认识人,其理论以及药物的发展比较稳固;相反,西医以局部的还原论思想去认识人体,她们也希望认识到人的「整体」,因此必须不断找更多理论和药物去补充了。

 

仲景:你们身处在现代的社会,跟我们以前不同了,我们以前没有西医,不用比较,也不用特别去谈甚么发展的问题。也真的难怪您对中医发展的问题有困惑,你们还是必须清楚中西医之间的差异,才能知道中医的定位。

 

学生:老师所言甚是。刚才提到中药发展不存在新药开发的问题,这我已经明白了,但是我还想追问,方剂又如何呢?

 

仲景:真是教而不善!不就是跟中药相同嘛?!

 

学生:我就是还不明白,临床上面对千变万化的病证,是否需要发展出更多的方剂?

 

仲景:疾病千变万化是对的,但我们的理论不是千变万化,因此无论是中药的运用,方剂的组方法度,都是同一个道理。

有人曾统计过,你们内、外、妇、儿科等临床各科的教材,其中所用的方剂,加起来有两千多首!试问一个临床中医,那会用这么多?跟中药一样,一个高水平的大夫,手上来去都是用那几十首方剂,只是在不断灵活变化。

方剂的发展不在乎方剂的数量增加,而在乎组方配伍的思维锻炼。还是回到刚才所讲的,中医的发展不在于外在的规范,而在于医者本身的能力吧!

 

学生:可是,您在《伤寒杂病论》中记载了两百多首方,您也是在前人的基础上「博采众方」,也是在按照当时需要创制新方啊!您却说不需要发展更多方剂?

 

仲景:看来您不明白我写《伤寒杂病论》的用意。我的书上虽然记载了这些方,但是我的目的不是教您去死背方剂啊!而是要训练您的辨证论治的思维,要求您做到「见病知源」。我列出这些方剂,主要目的是希望给你们锻炼诊断疾病的原因,以及如何按病机选方用药的思维能力,也就是「证、机、法、方、药」的关系。要记着,方是死的,怎样用方才是生的

 

学生:经您这么一说,我好像开窍了一样!之前我不明白的地方,就是常常以西医的思维方法来想中医的发展,常常觉得中医要发展,就是理论要有突破、药物和方剂的数量要增加……但是假如明白了中医本身的思维方法,就不会这样想了。

 

仲景:的确,不可用西医的发展眼光来看中医,更深一层的说,不可用「西方的发展眼光」来看中医。西方社会强调的「发展」,其实等于「消耗」、「增加」,这虽然造就了现代文明,但是却带来了许多环境破坏。很明显,这种盲目发展思想在现代已经过时,现在大家都改口说要「可持续发展」了。

有人说:西医是一种「灰色」的医学,就是指她的过度发展,依赖石油制品,破坏地球的环境;而中医则是「绿色」的医学,中医用的方法都是「简、便、效、廉」的,不破坏环境,以提高人的健康来治病。是否如此值得我们思考。

中国文化一直一来都是以顺应自然的思想,着重和谐不抗争。作为中医,切记不可盲目跟从西方的发展方向走,要按照自己的特点与优势去发展,走自己的路!

 

学生:谢谢老师的教导,学生必会铭记于心!

 

本文原载于《杏林新绿》第十期,(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会刊物,2009),页44-50.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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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 谈学习中医的「内外因」

如果仲景再世(二)

──谈学习中医的「内外因」

李宇铭         

 

学生:仲景老师,上次向你请教了,如何学习你的书,这次我想再请教,你觉得中医要怎么发展?还有,我们要如何学习中医?怎样才能成为好中医?

 

仲景:发展的问题我先不说。其实要学好中医,跟中医看病找病因一样,要懂得内因和外因之间的关系。

 

学生:「内外因」?你是指学习好「外感六淫」、「内伤七情」等病因关系,就能学好中医?

 

仲景:不是。我是用内外因这种相对关系作比喻,跟你讨论影响学习中医的外在和内在因素。不如你先说说,你觉得有甚么外在因素,影响我们学习中医?

 

学生:哦!如果说外在因素,那有很多啊!例如一开始学中医,我会选择一所有名的中医学校,学校要有高质素的师资、丰富的设备、优美的环境、舒适的教室……

 

仲景:你说的这些都是「硬件」,虽然都算是外因,但这些都是比较表面的。还有一些属外因的「软件」,你可否想到?

 

学生:我看,比如说学习的氛围,同学和师生之间是否热衷于学术交流,互相讨论?又比如说课程设计,是否能够让我们学好中医?再次要一点的,学生的家庭环境,能否让我们专心读书?经济条件?与家人和朋友的关系?社会风气?这些都可能对学习有影响。

 

仲景:是。这些都算外因的部分。中医看病重视「多因素、相关性」而不是「单因素、决定性」,影响学习中医的因素也类似,需要从多方面去考虑。不过,在「软件」上,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,就是「书」。

 

学生:是啊!学习中医要看很多书呢!历代的中医书籍汗牛充栋,还有那些教材、现代的参考书,真是穷一辈子的力量,也无法全看完!其实学习中医应该要看哪些书?

 

仲景:「书」所代表的,其实就是「知识」,是软件。知识是无穷无尽的,我们不用也不可能把所有知识都吞进肚子,只要抓住核心,学会举一反三,一理通、百理明,那就足够。书不用读太多,只要把中医的几本看家书学好,就已足够。

 

学生:那我知道了,你说的看家书,应该就是四大经典:《黄帝内经》、《伤寒论》、《金匮要略》、「温病学」。是否读好四大经典,就能够成为好中医?那为甚么现在我们还要读教材?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仲景:应该说,熟读这些书,对中医的核心理论都基本掌握了,只要配合一些后世的发挥,那就足够了。历代名医有一个共通点,他们都是钻进经典里面去的,这并非其他书所能代替。至于,要不要看教材?对于知识,我们不会嫌多,只是时间和效益的问题。其实不单是教材,还有很多现代的中医书,中间存在许多问题,实在不能跟你逐一讨论,不过其中最大的问题是,这些书间中可能渗透著错误观念,让初学中医者难以分辨,当错误观念变成你们的根基,以后要纠正就有相当困难。因此,在选择读甚么书时,紧记要有批判性思考。

 

学生:其实我知道现在中医界有很多问题,例如中医院西化严重,用西药比用中药要多,医院内能够单纯运用中医方法来诊治的中医又越来越少,面对着这样的环境,我们怎能学好中医?

仲景:首先,你应该学会正面思考,其实现在的学习环境比我们古代要好得多。你想想,如果在汉代,书要写在竹简上,无论在抄录、阅读、购买、收藏上都很不方便,莫说要写书或者做笔记了,就连想把书带到街上看,也不可能。现在资讯和交通发达,利于知识的传播,从前如果学习上有问题,想找老师讨教,可能要走好远的路,现在能够有大学这样的环境学习中医,能够集中这么多老师学友,同时间又能看到历代绝大部分的中医书籍,这可说是从古到今未有过的、学习中医的黄金时代!

可是话说回来,可是你要知道,就算有最好的环境,也不一定能让你成为好中医。

 

学生:为甚么?

 

仲景:比如说,拥有一个很好的学习环境,有正统的中医院、厉害的中医老师,可是你不懂珍惜机会好好学习,就算给你最好的也没用;又例如老师课堂上讲课很动听、很深入,可是你怎样也听不明白,那也是浪费。但是从反面看,即使老师讲课很差劲,可是学生很会思考,所谓「三人行必有我师」,他一定会学到一点东西。

我的意思是,要培养好人才,不是单靠环境。所谓「乱世出英雄」,至于「盛世」能否也出英雄?你可想想。又云「生于忧患、死于安乐」,为甚么会「死于安乐」?就是因为环境到了很美好、舒适的时候,人就会失却主动,不去居安思危。实际上,假若中医的学习环境已经十分完美,我们的学习反而会变得无意义,学校只是在复制知识,像工厂一样大量生产中医。

 

学生:哦!我开始明白你所讲学习中医的「内外因」了!就是环境和更重要的内在因素。可否说说,要把中医学好的内因有哪些?

 

仲景:内因主要讲的是人的素质。有人说:「态度决定一切」,学习者的态度是关键。

 

学生:这就像病因中的内因,内伤七情就是发病的重要因素。

 

仲景:态度之中有许多方面,其中最重要的是动机。学习中医并不容易,故此必须有强烈的动机,愿意救死扶伤、赠医施药。有些人本身想唸西医不成,就转来唸中医,除非他心中真是热切希望当中医,否则中医在他心中的地位永远比西医次一等,又怎能让中医融入自己的生命?

接下来我们谈三个心。第一、虚心。学习中医,因其理论渊博、文字深奥,需要虚心求教、慢慢学习;并且需要存开放的心,容百家之言,勤求古训、博采众方。第二、耐心。学中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本科五年只是一个开始,要抱着一个终身职业的心态,坚持终身学习,做到老、学到老。第三、信心。学习中医要有两方面的信心:一方面是对自我能力的信心,不宜妄自菲薄,又不可妄自尊大,要在虚心和信心上取得平衡;另一方面,要对中医理论有信心,我们中医在社会上未被广泛认同,相对于西医又处于弱势,这种环境容易使人对中医理论抱有怀疑。初学中医者应先相信中医理论,全身钻进去学习,不要因为自己对某些理论不明白,就拒绝去接受,那是很笨的事。

 

学生:但是,很多中医常说,学习中医需要「悟性」,这是否内因之一?

 

仲景:其实学习中医还有一个重要的态度——「理性」。我比较喜欢用「理性」一词,因为说「悟性」好像带有一点神秘感,其实悟性的意思就是分析和领悟事物的能力,跟理性一样,也就是善于思考,善于发现问题的本质。学习中医需要每事问「为甚么?」例如问中医为甚么叫中医?中西医有甚么不同?要寻根究底的去把中医问题逐一想过,那你的中医就学透了!

 

学生:要去解决问题,要去理性思考,我觉得很困难,有甚么方法可以训练理性思维呢?

仲景:「学会发问问题,比发现答案更重要」,许多问题不一定有答案,但只要能够把问题提出来,这个发现问题的过程,就是一个很好的学习,有助训练我们的思考。有人说:「学生准备好,老师立即现」,就是说如果你知道问题所在,答案亦离你不远矣。至于怎样训练思维?我建议你多读哲学方面的书,或者关于逻辑思考、系统思维的书籍,这些都有助你建立出一套思维的规范,不至「胡思乱想」,防止思考时「只见树木,不见森林」,走进单一的思考误区。

 

学生:还有一个问题,许多中医说学习中医「可意会而不可言传」,这要怎么理解?

 

仲景:这句话本身是矛盾而不成立的。「可意会」的话,就是能够用理性去掌握,既然掌握了,又为何说不出来呢?这句话应该改一改,说「不可意会而不可言传」。这种情况或许是有的,但这不可意会,应该是个人对中医理论的理解不透澈所造成,或者是强解某些错误观念,当然不能意会。所以,学习中医的不二法门,还是要训练自己的思考能力。

学习中医的内因还有很多,大家要「学习去学习」,即是学习「学习的方法」,例如做笔记的技巧、高效阅读、记忆训练、集中力、考试技巧等等,以提高自己的学习效率和自我素质。

 

学生:可是,现在的好老师越来越少,我们真的能够学好中医吗?

 

仲景:哈哈!这问题刚才不是回答了吗?其实许多同学也像你一样,常常慨叹中医界没有好老师,就自暴自弃,觉得自己怎么也学不好中医那样。其实没有好老师不要紧啊!就像刚才说的,如果学生不准备好,老师再好也没用;相反,当学生已经知道要怎么学习,有一个好老师就是锦上添花。从另外一个侧面看,如果学生永远不能超过老师,那么世界上的知识只会不断衰退,因此老师不是学好中医的决定性因素。

在疾病的发生上,我们常说:「疾病是内因与外因相互作用下,以内因为主导而发生的」。这就好像我们学习中医,从内外因的角度来看,老师可算是外因,学生则是内因了。有哲学家曾经讲过:「知识不能传授,只能学习」,这是因为必须经过学习者深刻的思考,才能建构属于自己的知识,谁都不能代劳。这就是为甚么同一个学习环境会培养出不同学生。因此要学好中医,最重要的不是看外在因素,而是靠「自己」这内因。

 

学生:那我如何知道自己有没有内在的资质去学好中医?

 

仲景:反过来问:「谁完全没有能力去学好中医?」我看没有这种人,就算双目失明的中医也大有人在。从这个角度看,我认为每一个人都有资质,每人也有!既然上天赋予人求知的本性和理性思考的能力,就如小孩子的天性能快速学习和成长,那么只要我们愿意思考和虚心学习,学好中医不是那么遥远的事。

 

学生:那我明白了!简单来说就是要对自己有信心嘛!我觉得这个学习中医的内外因,就好像我们中医的「整体观念」那样,要看到学习跟许多因素相关,其中个人的内在因素占主导;还要有「辨证论治」的思维,做到「个体化」的学习,按每一个人的能力去选择学习方法,才是最好的。

 

仲景:最后提醒你,一开始你问到关于中医发展的问题,其实你作为初学者去关心这问题,是件好事,但学心浮躁是学医者的忌讳。这问题是要问,可不是随意回答!应该要多想、多思考,不宜急于下定论。在不了解「中医是甚么」下谈发展,那只是游谈无根,漫无边际的随意发挥,意义不大。其实只要学习好中医,把中医继承了,自然会明白中医要向何处去。

 

本文原载于《杏林新绿》第九期,(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会刊物,2008),页75-77.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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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如何学习仲景书?

如果仲景再世

──如何学习仲景书?

李宇铭

 

有一天,张仲景突然出现在现代,先不要问为他甚么会复生,因为他可能随时会消失……有一位中医学生正好碰见他,当然要抓紧这难得的机会,向张老师请教一番!

 

学生:仲景老师,我是非常尊敬你的,我认为你的书是学习中医的「必读」!可以说后世的中医发展,许多也是从你的理论而来的,因此也尊称你为「医圣」,没有看过你的书,实在不敢说自己学过中医!但是,你的书的确不容易看哦!为甚么你不能写得浅白一点,让我们看得轻松一些呢?

 

仲景:你可不明白,在我们的时代,没有你们现在的技术那么发达。我们没有纸张,要写书的话需要把文字刻在竹简上,每一个字都写得不容易啊,因此文字必须精炼。而且当时文人要求用古文写作,那是一种古代通用的书面语言,在我的年代许多人看上去都明白,只是你们现代文化转变了,才看不懂我的书。

 

学生:那没办法啊,时代已经转了,我们也不能只停留在古人的书中阿!要理解你们当时的文化,实在不容易呢。我们现在有许多人已经把你的《伤寒》、《金匮》都翻译成白话了,你觉得看那些白话语译,能否学会你的意思?

 

仲景:经过别人处理过的二手资料,都有可能出错,这是你们现代做研究常常强调的一点。如果经过了白话翻译,虽然看上去容易懂,但许多我本来的意思都可能失去了。古代文字经常一字有许多含意,要全面的去理解我的书,还是要从当时的历史文化背景入手。要看白话语译不是不可,但要明白,这也跟后世注解我书的人那样,所说的都不是我理论的全部。

 

学生:为甚么这样说?还有,你提到注本,历代注解你书的人非常多啊,可以说是群书之冠!你觉得该选择看那些注本比较好?

 

仲景:让我再说清楚一点,我得承认,历代的注家中,虽然不少人在我书的基础上有新发挥,但我看这么浩瀚的注书中,没有一本能完全讲透我原来的意思,甚至有不少注解是错误的。如果你不批判地去研读,而盲目的相信,通通接收,那就可能学习到很多错误观念。

不过这其实不是大问题,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明白另外一个人的所有思想,如果能的话,那也就失去了每一个人独立存在的价值。就如我自己也一样,如果你叫我现在再写一次《伤寒杂病论》,很可能我的思路也有所改变。

每一个注家其实就像一个老师一样,每一本注书也就是一次讲课,每一个老师有各自的看法,他们都想教会后世的人看懂我的书。不过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,不一定能够看到问题的全部,明白了这一点后,我们最重要的就是用你们所提倡的「科学精神」来读书,就是实事求是,客观批判地学习。如果你真想了解我的思想,我建议你先从原文看起。

 

学生:看原文啊?!如果只是看原文的话,真的很难明白哦!况且现在你这套书在后世的流传过程中,可能有许多错误,原文不一定可靠。

 

仲景:对于初学者来说,要看原文当然困难,就像我没有学过外文,突然要看一本英文书,那肯定是无可能的。要学会一种语言,你必须要浸淫在当中好一段时间,那才会获得那种「语感」。如果你是初学者,你不要强求整本书熟读,最重要的是先掌握了整本书的框架,就像我们看一本书前,先看目录那样。例如《伤寒论》中有六经,按你们现在主流的分次有本证、兼证、变证、类似证等,你先掌握了这大概的原则,便对我的学术思想有初步了解。

你提到错简的问题,刚刚我讲到我的书是用竹简写成的,虽然书的字数不多,但用竹简写成的书,那可就是一本巨著了!也就因为这样,我的书在写成不久后就因为战乱等因素,很快就散乱了,本来我的书叫《伤寒杂病论》,后来的人分成了两本叫《伤寒论》和《金匮要略》,而且还有许多不同的版本,这当然跟我当初所写的面貌不一样了。错简的存在已经成了事实,现在你要我重新背黙一次出来也不可能,除非有考古的新发现,要找回最准确的原文是不可能的。但在我看来,有错误其实不要紧,这些些微的错误,其实不影响书的整体。就像学习《内经》那样,没有人能整本书熟读,但能够掌握整本书的核心内容,那就足够了。学我的书也是一样,不要拘泥那些错简问题而错过了核心的思想。

 

学生:其实我有件事情特别想问,为甚么《伤寒论》的写作方式这么奇怪?例如太阳病篇占了整本书的三分之一以上,而少阳病篇跟太阴病篇的篇幅则十分少。按我们现在写作论文的一些习惯,每一章节的篇幅应该大约相等才对吗!而且为甚么在太阳病篇中加插了许多不是太阳病的内容进去?难道你不懂分章节的吗?

 

仲景:你实在未明白我的用意。如果按你们现在的论文和教材的写作方式来写书,其实并不困难,就只是把内容堆切在一起吧了。我的书表面上看上去好像十分混乱,但其实这样安排是刻意的,目的是模拟实际情况,训练临床思维。因为我们的真实临床不会像教科书那样来生病,病人来到时也不会告诉你自己是甚么病,要怎样辨别疾病,成了为中医最难学习的地方。

我的书一般都是先列出证候,也即临床表现,而比较少直接写出病机,因为临床最主要的工作,就是透过辨别证候,来分析疾病的原因。病机是必须经过抽象思维分析后,才能得出的结果,临床上不可能直接得知病机,因此这种分析的训练相当重要。其实我的书已经写得比较简单了,我一般只写「主证」,就是跟病机最相关的表现,而不像现在的书那样列出一大堆证候。有些人只看我书的表面就认为我没有病机的概念,那断然是没有理解我的好意。

在太阳病篇中,我列出了许多的坏病变证,坏病的篇幅甚至比本证、兼证都多,是因为临床上的确如此,很多时因为误治、失治,病情转变而复杂了。许多本来应该在少阳病和太阴病篇的内容,我都放在了太阳病篇一起讨论,这些都是刻意的,用于训练大家鉴别诊断的思维,如果我简单的按篇分类,那就很难去比较了。

特别要说清楚,我写的这本书原本叫《伤寒杂病论》,《伤寒》、《金匮》是你们后来分开的。要知道分开写伤寒和杂病容易,但一起合论就困难,我把它们一起合论,本来就是希望训练大家鉴别伤寒和杂病的能力,现在分开了,本来的意义也淡化了。

 

学生:原来如此!我还有问题,我们后世一般称你所用的方为「经方」,就是经典之方的意思,经常有一种说法,说经方最好不要加减,要用原方,那对不对?还有很多人说你的经方用量很大,你怎么解释?

 

仲景:说用我的方最好不要加减的,那是没有读透我的书。在我手中的方剂经常灵活加减变化,例如小青龙汤方后列出五个加减变化,又如小柴胡汤方后列出七个加减法,这些都是很清晰的举例。又例如《伤寒论》中桂枝汤类方总共有十八个之多,你就可以清楚明白到,方剂灵活变化的重要性。

但对于初学者来说,我鼓励你先学习好怎么用原方,如果你连原方也不知道怎么用,不知「常」,怎么「变」?我所列出的其实都是举例,希望你们能够举一反三,知常达变。

如果说药的用量问题,我不觉得我的用量甚么特别大,用量的大小需要视乎病情需要,而不是看药物和方剂本身。如果你熟读我的书,你会发现在不同的病证中,我用药的量也不同,而且煎服法也不一样。最好的例子就是我写在前头的第一个方:桂枝汤。它其实是一个最佳示范,其他所有方也应这样。桂枝汤的煎服法相当灵活,按病情需要,可能吃下一服药就够,也可能连续服药,甚至一天连吃两剂(即六服药)。再如桂枝,我在桂枝甘草汤中用四两顿服,相当于一次服下六十克桂枝,但在五苓散中,桂枝用半两,每服方寸匕,即一次服下桂枝不到一克。在桂枝用量相差这么大的变化中,你仍坚持说我的药用量大,更准确的应该说我用药灵活,而且病机针对性强。如果盲目坚持你们那些「常规」,甚么桂枝常用量三到十克、一剂药每天分两服等等,这样就失去了中医的灵活性。

 

学生:明白,药的用量大小需要视乎病情需要。不过你在《伤寒》、《金匮》中所用的方,加起来只有两百多首方,而疾病千变万化,这么少的方怎么够治疗所有外感病和内伤杂病呢?

 

仲景:首先我要声明,我没有说我的书能够教会你治好所有病,如果能这样的话世界上就不会有人死了!我在《伤寒杂病论》的序言中已经说过:「若能寻余所集,思过半矣」,我只是说「过半」,而没有说是「万全」。

但是实际上临床也不需要这么多方,唐代孙思邈的《千金要方》和《千金翼方》(合称《千金方》)加起来共有六千五百多个方子,但临床医生绝少拿这本书来背,相反,会背诵我书的人却很多!「方」不在乎多,最重要是知道「法」,掌握辨证论治的规律原则才更重要。如果我给你一个祕方,你却不懂怎么用,怎样宝贵也没意思。方不在乎多,如果懂得了灵活运用,只要很少方子,那就已经足够应付大部份临床需要了。

 

学生:看来现在我终于明白该怎么去学习你的书了!感谢你呢!但我还想问,如果我已经掌握好你书中的框架,我以后该怎么去深入学习你的学术思想?其实你写作这本书,有甚么目的?

 

仲景:如果你真的想去深入学习中医,我建议你可以在我的书中,做几方面的整理,包括三方面:类证、类方、类药的分析。如果你能够亲身的去比较鉴别一下各方面的内容,你就能够掌握我辨证用药的规律,对于你自己的临床肯定有帮助。

许多人也经常争论我写书的目的,例如许多学者经常争论《伤寒论》的伤寒是指广义伤寒还是狭义伤寒?或者争论《伤寒论》是外感病的专著,还是兼有论杂病?一般你们的说法是《伤寒论》偏于侧重外感病,而《金匮要略》侧重于内伤杂病。其实我的书重点不在于教会你治疗甚么具体的病,我在序言中讲得很清楚,「虽未能尽愈诸病,庶可以见病知源」,「见病知源」,就是希望大家能学会你们所说的「辨证论治思维」,懂得分析疾病的病因病机,那就是我的目的了。

 

笔者按:尊敬的何绍奇老师,曾经在《中医大讲堂》上有一篇文章,题为:〈如果张仲景复生〉,当中评述了中医界许多现象,实对后学有所启发。余受这一文所影响,常常用这一角度思考问题:「如果仲景尚在,他会怎样看?」我发觉许多答案也相当有趣。我不敢狂言自己能代仲景说话,但只是希望能代入他的角度,引发一粗浅的思考吧。

 

本文原载于《杏林新绿》第八期,(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会刊物,2007),页22-24.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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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医课程全都是「各家学说」!

中医教育里面,每一门课都可以说是「各家学说」。这里指的「各家学说」,是指那些中基、中诊、内科、妇科……不说西医课程,其实所有中医学科,老师都是「各教各」!每一科之间未能够有机的融合,怎样叫学生融会贯通?怎样体现中医的整体观念?

曾经有人统计过,中医临床各科里面(内外妇儿骨伤五官),所用的方剂加起来有两千多首!试问当今有那一个学生能背上?于是很多老师都美其名说,方剂都只是用来示范「法」,那既然如此,为何不用简单一点、数量少一点的方剂来示范?这很明显反映了,每一门学科之间,没有互相沟通。

又例如中医界都很重视经典,可是除了经典本身的四门课外,其他课程都与经典相距太远了,临床上运用经典的老师也寥寥可数,所以学生们都投诉,学了经典之后是应用不了的,只是一种空的理论。

这个问题的根本是,中医理论究竟是「一」还是「多」?

例如说,几个老中医坐在一起看同一个病人,基本上是沟通不了的,因为大家的想法不同,大家只能说各自自己的看法。对于这种现象,有人认为这就是中医的特点了!有很多不同的理论,可以「同病异治」。这虽然是一种说法,可是实际上反映了中医理论已经偏离了「一」,而走向了「多」。「多」本身不是问题,假若「多」不能回到「一」,就好像一颗大树,只剩下枝叶,没有了根了,失去了生命力。

所以在设计中医课程的时候,应当时刻都关注「一」,找回中医的核心理论,然后围绕着这个理论用不同角度去切入,让学生到毕业的时候,能够抓到「一」,才能够道一生二生三生万物……

(本文写于2010年12月14日)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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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医的大学课程该怎样考试?

中医大学本科课程的考试模式,采取了非常之呆板的方法,大都只是选用了一般的闭卷考试,实际上没有考到学生真正的能力。当中的问题,我在另外一篇文章里面说得很深入了,可参看:《论考试制度对中医教育的影响》一文。

假若问我,真正的考试应该怎样考?我会毫不犹疑的说:「不要考试啦!」

或许有些人会觉得我偏激,说:不考试,那么谁来决定医生的水平?百姓生病了怎样知道找谁来看?如何防避哪些黄绿医生、骗子?

我想,这些问题其实自古都有,那么古代大部份中医,都没有经过什么「考试」吧!再说,假若现在在大学毕业了的中医,他们都通过了大学的众多考试,你能够说明他们有怎么样的水平吗?是否一等荣誉的医术就最高?有没有不懂看病的学生,但是仍然能够胡混过去?有多少学生在考试之后十年,还能够记得当初考试的内容?莫说十年,一个月后能记得的有多少?常说德比术更重要,有什么考试能够考核中医的医德?……这些问题,要让教育管理者回答的话,都非常尴尬。

毫无疑问,考试所能考核到的,是「考试技巧」。就算是通过了注册中医/执业医师考试,都不能代表什么,你能够说他「会看病」吗?真有不少通过考试的中医,实际上不会看病啊!考试是不能给患者带来甚么保证的。

曾经有老师给我们讲过:「真正的考试在临床」。其实自古以来,中医要通过的真正考试,一方面是他的师父认为他能够过关,可以独立行医,而更重要的一关是「临床」,当他独立行医后,有无患者愿意给他看,这就是真正的考试吧!

现在学中医有了「考试」这种东西之后,反而让我们转移了目标。禅宗有一句话说:「以指指月,见指忘月」,就是说,我问月亮在哪里?你用手指只给我看,我看着你的手指,就忘记了本来要看的是月亮。当我们中医同学都努力去追赶着考试的时候,就忘记了中医本来真正的要学什么,所以难怪我们大部份过来人都感叹,考试之后都把学过的「还给老师了」!其实还的只是考试所背诵的资料吧。

听了上述的理由,或许还有很多人觉得大学要考试。我想要指出,考试是可以的,不过考试不是可以让人学好的方法,考试也不可能提高中医的水平,而只能够说明你或许到了一个「最低标准」(当然这个标准是什么?谁来定标准?没有人知道,是一种想像出来的理想),就好像你通过了驾驶考试,只是代表政府允许你可以在路上驾车,而不代表你驾驶技术高超,也不保证你不会发生意外。

假若要培养高水平的中医,我们还是要少点走歪路,不要浪费时间在无聊的事情上面,专心一致的「看月亮」就可了,不要看「手指」。世界上众多优秀的大学课程,都没有考试,或者考试相当灵活,老师都知道考试是甚么一回事吧,学生又何必认真?

(文本写于2010年12月12日)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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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医本科课程该如何设计?

现在的中医本科课程,问题真是太多太多了,数不胜数,在《中医本科课程问题及改革建议》一文中已有详细论述。

有人问我:假若给你重新设计一个本科课程,你觉得该如何设计?中西医课程比例如何?

这一个问题也实在问得太大了,课程设计本身应该是「教育学」研究的内容,是一个很客观的科学问题,要遵循中医的科学原理来设计课程,这可得费一番功夫了。

至于中西医课程的比例,现在中西医课程比例理论上说是7:3,但有人研究统计是说5.5:4.5,实际上肯定是4:6以上的了!因为,不可以单看课程时数的多少啊!现在的中医理论课程中间又有不少西化内容,在中医院临床实习实际上学西医的多,那么整个中医课程,都不知道有多少可算是中医!事实上,就算现在搞一个10:0的纯中医课程,也不可能是纯中医的了……

中医经过了这么多年西化的道路,要重新找回中医的根本、正本清源,真是很难的事。


假如不谈具体课程内容,而只说设计课程的理念,倒是可以谈谈某些个人想法。我粗略想起码有4条原则,都是按照传统中医学习的方式来提出的:

一、因材施教

每一个学习者的能力、喜好、切入点不同,也要看他与老师的互动结果。因材施教其实就是一对一、或者最多是一个老师对几个学生,大家关系密切,互动学习。

二、不要讲课

既然上大学了,就不用老师再给你讲课吧。传统中医师承教育,绝大部份都没有老师讲课的时候,就算现在的西方名牌大学都是如此,有问题就自己主动提出吧!一个孩子习惯了被喂食,就不会习惯自己拿起餐具吃饭了。已经是大学生,就应该戒掉填鸭式教育,鼓励主动学习。

三、直面原文

既然现在的教材这么多问题,而现在要我们重新写一本超时代的教材又似乎不可能,那么我们学习中医,还是回到所有中医古籍的原文去吧!直接面对一手资料,比二手资料要好多了。将「研究」和「学习」合并起来,从一开始就让学生明白「研究」的方法,懂得如何面对古人。长期吃别人消化过的高营养品,以后自己的肠胃就不懂消化粗粮了。

假如有教材的话,就最多只是作为概论、导论、引言。比如中医内科学,就只看每一个病的前面介绍,后面甚么分型的都不要吧。

四、自选科目

既然每一个学生的学习能力、喜好、兴奋点不一样,那么就应该按照自己的进度来学习,不用追求人人一样(人人一样只是为了方便管理),不用一个学期全班同学学习同一门课。自古中医都有学习「四小经典」与「四大经典」的「先甜后苦」和「先苦后甜」的争论,其实两种学习方式都可以嘛,谁说一定要先由浅入深?

尤其是在大学本科的学习,重视的是思维方式的建立,而不是知识的灌输了。让同学多选修不同其他学系的学科,尤其能够开阔视野,补充学习中医之前应该有的文、史、哲基础。

 (本文写于2010年12月3日)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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