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仲景再世(七)
——传染病可怕吗?
李宇铭博士
学生:老师!最近新型的流行性感冒病毒又出现了,人心惶惶,大家开始担心又会出现严重的疫病,我们中医该怎么办呢?
仲景:别庸人自扰了,可怕的不是病毒,而是无知。
学生:噢!?现在大家确实是无知啊!就是不知道新病毒的源头,又会担心病毒变种、会否人传人、有否新药治疗……很多不知道,怎么会不担心啊?
仲景:你说的都是西医的观点,那么多不知道,当然会担心,但刚才你问的是中医该怎么办,从中医的角度来看,就完全不是这么想了。
抽身点说,假设回到古代、还没有西医的时候,如果发现多了人感冒患病,人们不会想这是甚么新型细菌病毒的问题,反而不会像现在的人那样不安恐慌。
学生:那么中医的角度看为何不怕呢?
仲景:对于一件事情是否恐惧,实际上与认知是否足够有关。例如有些人会怕黑,怕的其实不是黑,而是怕黑暗中不知存在甚么东西,如果在自己家中的睡房里,因为地方熟悉,就自然不会怕黑了。
学生:我明白你的意思,就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些新病的诊断与治疗,所以我们才觉得可怕。但是,难道中医对于这些「新病」已经有充足的认识?
仲景:这还是中医与西医认识事物的角度不同。现代的西医,他们眼睛就是专注在「人之病」上,疾病千变万化,当然会有许多新病出现了;而自古以来的中医学,着眼点都是在「病之人」上,着重的不只是病而是整个人。虽然病好像是新的,但是人却是一样,病作用在人身上的反应没有超出中医理论的范围,所以对于中医来说,其实并非新病。
学生:这有点不太明白,为何中医不认为这是「新病」?难道中医里面都没有「新病」吗?
仲景:这不单是中医,而是传统中国文化都是如此。我们追求的是认识整个「大道」,大道是恒常不变,或者说「万变不离其宗」,世界上本来就「无新事」,只是我们「新发现」了一些事物罢了。而中医所研究的「医道」,就是认识整个生命的规律,人体的生命规律也是恒久不变的,只是随着我们对于医道认识的逐渐深入,才「新发现」了一些新医学理论罢了。
比方说,好像一个城市里建有不少固定的道路,如果有敌军要侵入,也总得按著一定的路线攻打进来,与其担心敌军的策略,不如掌握他们可攻打进来的要道更好。
具体一点讲,中医里面的基本理论,气血阴阳、三焦营卫、经络脏腑……本身都是固定的理论,无论是怎样新的致病因素,也需要按着人体这「人道」来生病,到最后也总会有规律可依。那么,你说这个世界有没有「新病」?
学生:听你这样说,我想我明白一些了,如果强调世界有「新病」,就是强调这些外在的因素,而当我们清楚人体自身的内在情况,即使外在因素如何新,其实都变得不重要了,是不是这样?
仲景:正是如此。这还是我写作《伤寒杂病论》的目的,我写作这本书,并非只为了教导后人如何治疗某些具体的病证,更重要的是要做到「见病知源」,知道疾病发生的原因,才能够「以不变应万变」,面对千变万化的疾病也不畏惧。
学生:是!老师,其实你为何这么厉害?难道,面对这些新的传染病,你真的不害怕吗?
仲景:说完全不害怕,当然是假的了,尤其是,你也知道我过去家族的悲惨经历吗?
学生:当然知道了,你书中的《序》言说,你家族中本来有两百多人,十年之内就有三分之二人死掉了,其中死于伤寒的占十分之七。
仲景:过去这惨痛的经历,面对自己亲人逐一离去,那种恐惧、悲哀、无奈,没有亲身经历过,真是难以明白的。当然了,面对疾病的恐惧,也正是反映我当初医术不精,无力挽救至亲的性命,这才是我后发愤图强,勤求古训,钻研经典,博采众方,最后写成这部经典著作。当我真正的认识到医道的奥妙之后,面对疾病,才不至于恐惧了。
学生:我明白了!我们现在害怕新传染病的原因,其实,也只是为医者学艺未精;至于普罗大众不懂医术,自然更加害怕了。
说到这里,我很想跟你请教一个问题,你书中讨论的是外感邪气的疾病,这是否包含了「传染病」在内?因为我听说,在六淫学说以外,还有另一种东西叫「疫气」,只是感受「疫气」才是会传染的。
仲景:「疫」这个字,在我们当时一早已经存在,但「疫」不等于「传染病」,而是指「很多人一起病了」的意思,与现在「流行病」的意思相近。当然了,为何很多人会一起病?这可以有很多原因了,如环境、气候、社会、文化等因素,这很难一概而论。
到了后来,尤其是明末清初的吴又可,他提出戾气、杂气等的说法,认为疫病的产生是六淫邪气以外的另一种东西,传入人体内所致。由于这种说法颇为时髦,引起了当时中医界的重视,后来也推动了温病学派的发展,即使到了现在,也经常提到吴又可的说法。
虽然吴氏认识到每一种疫病具有独特性,这是他观察到一些新的现象,尝试对此作出解释,但这不代表中医自古以来的看法。对于疾病的认识,如果我们逃离了中医本有的系统理论,却尝试用零碎的观点作解释,这并非中医的进步发展,反而是倒退了!这就像当某些看似「新」的疫病来了,就尝试用某种新方药去治疗,却不去「见病知源」。
其实,吴又可的戾气观点,也没有受到清代温病学派的广泛接受,温病学的发展还是强调正邪关系,尽管强调了疫病的传染性,但对于每一种疫病,还是按照本有的邪气理论进行辨治。
学生:你的意思,究竟有没有「疫气」这独特的东西?
仲景:这东西存在不存在,完全看你从那一个角度去理解。从外在因素的角度来看,尽管是六淫邪气,其实这个「六」,也只是一种归类以后的结果。就好像「五味」那样,世界上这么多食物的滋味,难道就只有「五」这么少吗?当然不是了。我们说邪气有六,并不代表这个世界只存在六种外在致病的因素,实际上多不胜数了。但是,面对千变万化的病因,并非我们就无法把握,我们最紧要懂得「见病知源」,明白万变不离其「宗」即可。
学生:我又明白多一点了!就是说,「疫气」只是强调每一种病的特性,这些特性虽然千变万化,但我们还可以从中医理论的角度,去发现其共性。这应该就是《黄帝内经》所强调的「智者察同,愚者察异」了!
我又再想追问,刚才你说以前的「疫病」是强调「流行病」,那么中医究竟有没有「传染病」的概念?
仲景:传染的概念当然有了,只是中医所考虑的不是西医细菌病毒的传播,而是邪气传入人体的问题;其中我们更强调的,不是「传」,而更重视「染」。
学生:此话何解?
仲景:在我的《金匮要略》一开首就说:「千般疢难,不越三条:一者,经络受邪,入脏腑为内所因也;二者,四肢九窍,血脉相传,壅塞不通,为外皮肤所中也」,这两句话,其实是将一个正邪问题分了两个角度来写,再简明一点的说,如果正气充足,邪气就不会传入内,反之则邪气内侵。
用传染的说法来看,「传」和「染」正好是「邪」与「正」两方面的关系问题。传是强调邪气的传播、传递,当邪气传入体内,就会导致严重疾病;但是,有邪气并不一定等于人体就会被染,「染」就是感受、染病的之意,传统中医观点,均是强调正气虚弱以后,才会导致邪气内传。换句话说,中医的传染必须考虑正与邪交争的两方面,也必须要考虑传与染这过程问题。
学生:那么,从中医来看,有没有「人传人」这回事?
仲景:反问你,如一个人感受寒邪之后,他的邪气会否传给另一个人?
学生:从理论上来看,寒邪应该是自然界的「六气」太过,之后才变成了邪气,感受邪气应该是从自然界所获得,而不是从另一个患者身上所传染吧?
仲景:这种想法在你们现在十分流行,当然「六气」太过转化为「六淫」,是其中一种邪气的理论,就好像刚才所说,邪气并非只有「六」,世界上致病的外在因素很多呢,并非只有气候环境因素,简单如社会变化、环境污染,也可以是外在「邪气」之一,那么人是社会的一份子,人与人之间肯定会互相影响而染病吧。
学生: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,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么这世界不就应该有非常多的「邪气」?那么如何诊断出邪气的属性?这跟「人传人」又有甚么关系?
仲景:这些问题,主要是不少中医被「六气」转化为「六淫」这种机械的观点所困住了,如果六淫都必然是从六气太过而来,那就好像是说:「寒邪都必然是自然界天气太过寒冷所导致」。实际上,人与环境的关系是互动的,未必是因为天气寒冷,就必然出现寒邪、寒证,甚至受寒以后也可以出现热邪啊!
怎样诊断的问题,其实很简单,邪气的性质是用「证候」来判断,证候即是指临床表现,亦即是患者受邪以后的机体整体反应状态。所以,纵使外来的邪气千变万化,但是在人身体最后作用的反应是有限的,故此我们还是可以执简驭繁,对邪气属性作出判断。说到这儿,我想你应该明白,为何邪气也可以有「人传人」的道理吧?
学生:我想通了!我就是被「六淫必须从气候环境所得」的观点所困惑!如果一个人生病了,他身上有病气,若其邪气较重,遇上身边的人身体正气偏虚,当然可以传给其他人了。
至于这是甚么「邪气」?并非这个人本身有甚么邪气,另一个人就会有甚么邪气,而是要看另一个人感受邪气以后,所出现的反应来判断。
仲景:所言甚是。
学生:这种「六气」化为「六淫」的观点,在中医界十分流行啊!才导致我之前想不过来。
仲景:我不是说「六气」不可化为「六淫」,但这只是「邪气」致病的其中一种理论,并不是全部。尤其是现在不少人以「五运六气」的观点来解释疫病的发生,当然这可以是一种解释方法,气候环境确实会影响人的健康,但是,肯定不是所有人都是「天热」就生热病、「天冷」就生寒病,疾病最后如何发生,必须要以人身上的证候作为根本依据。
学生:这让我想起一个问题,我们很多时说香港属于岭南地区,天热潮湿,故此很多人会得「温病」、「湿热病」,这看来都存在这种问题。
仲景:对,并非北方人就多寒病、南方人就多热病;也不是只有北方人适合用《伤寒论》方,南方不适合。(不知道为何有些人觉得《伤寒论》是北方的著作,显然我是南阳人,属于中原地带。)
而且,你们现在更大的问题,莫过于将传染病,全都认为属于「温病」,这是完全错误的,自古中医对于外感病都强调要对寒热属性进行辨别,如果外感病都是温病的话,中医理论就变得荡然无存了!把所有传染病都认为属于温热邪气所导致,那么做中医就不需要辨证诊断也懂得看病了。
学生:学生谨记教诲!自己身为中医一份子,当然不可抱持错误观念!
仲景:其实,传染病这东西真是又爱又恨。因为流行传染病的出现,往往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,牺牲了许多人的性命;但同时又提高了我们对于人体健康与疾病的认识,促使医学进步。
在我来看,传染病可怕的地方,往往不是在于疾病的诊治本身,而是当我们已经有中医的方法诊治疾病,可是并非所有医生都懂得这些方法,错失良机;尤其是面对庸医,胡乱治疗,谋财害命,白白的看着生命逝去,这不是相当可惜吗?
另一方面,纵使知道传染病将要来到,可是人们还是过著不正当的生活方式,没有为自己的健康负责,妄自耗损自己的正气,当灾祸临到,邪气内侵,才推诿说是细菌病毒太过厉害,却不检讨己身,这样不爱惜自己的生命,跟轻生自杀有何区别?
学生:看来,传染病真没甚么可怕!最紧要我们都学好中医,装备好自己,他日传染病来临也可处变不惊、临危不惧。同时教导人们正确的预防与养生思想,正气存内自然邪不传染了!
本文原载于 《杏林新绿》第十四期,(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会刊物,2013),页6-11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