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6PD不能吃中药?(中)——中医角度再想想

 

从中医的角度看,我们总是想问,比如一个G6PD病人临床辨证是风热外感,可选用银翘散,那么这时候开金银花、薄荷,会否出现溶血反应?

 

首先,这种假设性问题其实是自讨苦吃,虽然这样提问的动机很好,但实际上也是在「钻牛角尖」。
比如说,中医临床认为某病人的感冒要发汗解表,用桂枝汤,那么可否在温覆蓋被发汗,同时加上西医上的冷敷物理降温?这真像是「矛盾」的故事一样:用世界上最锋利的矛,来攻击世界上最坚固的盾,结果会怎样?
提出这种问题,很容易把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境地,因为根本没有答案。
中西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理论体系,目前来说不存在互相解释的可能,西医能够解释甚么是肾虚、甚么是「太阳病」吗?中西医在面对类似「矛盾」的问题时,没有一个更高层次的评价体系,以决定何种属优,因此不宜妄下判断,以某一方去评价另一方。还是先以自身理论解释自己吧。

 

 


 

按照中医的理解,中药必须是以中医理论来使用的。比如说「八角茴香」是一种中药,性温味辛,能温阳散寒、理气止痛,但当用八角来提炼造成西药「特敏福」之后,那当然不可以再叫作中药了。按这个道理,G6PD不能吃「金银花」,这并非按照中医理论去理解的,而是因为里面含有甚么甚么成份,其实它反对的是西药成份,而不是中药本身。这时的金银花,并非中药,而只是一种植物。

 

 

当然了,一个不懂医学的人,乱用金银花之后出现了问题,不可以随意怪责中医吧。
以西医解释这种G6PD问题,在上一篇也讨论过其局限性。蚕豆病吃蚕豆不一定会发病,本身就是说明这存在个体差异问题,那么,我们何不把握中医辨证论治、个体化治疗的优势,以中医的角度去回答问题?
假如辨证准确,用上这些药有何不可?难道中医平常开药,都必须要找到西医的依据证明可以?当然不是了。

 

 


 

初学中医者就总是会担心另一种可能:我们辨别了是风热外感,假如用上金银花,会否可能出现一些我们无法控制的反应?如有,那是否我们的辨证论治体系本身有不足?中医会否根本看不到这种问题?
这种想法,其实也是以西医来评价中医。试想想,古代中国没有西医传入之时,传统的中医都不会这样思考问题吧!
比如说出现了这些所谓的「溶血反应」,出现黄疸、精神不佳、呼吸急促、心脏衰竭、甚至休克……我们应该把它转化为中医的证候去理解:黄疸属阳黄、阴黄?黄疸病机为何?为何会神疲乏力?气喘心悸胸闷但欲寐……
当这些证侯的病机都想清楚后,再去思考这是否误治?假如不是误治,有没有可能是药物生产过程出问题?煎药抓药问题?假如这些都排除了,则可能是本人自身生活上造成的问题了。
假如中医见到出现「溶血反映」,立刻想这是某些药物造成的作用,而不用中医角度去思考,那是一种推卸责任的表现。不在自身求答案,却以西医上一种尚未能清楚解释的原因作答,这跟说「不知道」没两样。
以西医的方法来解释中医的「误治」,其本质是反映中医的水平下降,包括诊断能力以及中医的思维都下滑。这种情况在内地的中医非常常见,因为内地的医疗体制,可以允许中西医并行,当医师不懂用中医解释问题时,则以西医作挡箭牌,中医的却理论完全抛弃了。
明白了G6PD与中药问题以后,那么中医师该如何面对临床实践?下篇再谈。

 

 

 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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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6PD不能吃中药?(上)——西医角度想一想

中医界经常有一种困惑,尤其是在「G6PD缺乏症」(俗称蚕豆病)上,西医经常呼吁病人不要吃金银花、柴胡、珍珠末、生地、丹皮、牛黄、黄连、虎杖、薄荷等中药,由于这类中药为数不少,有时候难以记住,所以甚至有西医直接叫病人不要吃所有中药!因此,中医门诊上也甚少有这类病人光顾。

 

这是西医上的看法,叫中医非常尴尬,应该怎样理解?

 

这一个小问题,其实牵涉到整个西医上的病与中药禁忌问题,即是西医如何评价中药禁忌的问题。这种问题十分常见,例如有说,子宫肌瘤不可吃当归、糖尿病不可吃大枣、高血压不能吃黄耆…… 到最后看中医的病人,常常要指导中医如何开药。
这一个问题颇为复杂,就此希望分三次讨论,先分别以西医和中医的角度来思考,最后尝试探讨中医的应对策略。

 

 

先从西医的角度去一起想想:

 

G6PD这种病,在吃了某一些食物或药物(包括中西药)后,可能会导致溶血反应,因此患者必须要有禁忌。

 

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注意,为甚么吃这些东西会有问题?目前在西医上看,对于蚕豆病机理的认识还不是非常清楚,甚至有临床报导说,不是每一个患有G6PD的病人吃了蚕豆都会发病,就是说应该有其他未明的诱发因素参与。
不管怎么样,我们对这种禁忌可以有两种理解。一种理解是,这种禁忌是一种「经验的禁忌」,就是临床发现了这种问题出现,但不肯定其科学机理;另一种理解是,明确了某些化学成份与疾病发作有关,在某些西药上就存在这样的状况。
那么中药算是哪一种情况?主要属于前一种情况。就好像吃蚕豆的情况那样,有时候吃下去有问题,有时却不会。假如说是后者,即是明确了某些中药里面某种成份是会引起反应,可是每一味中药本身在西医上就是一个「复方」,含有许多成份,它们互相之间的影响是怎样?恐怕西医也研究不了。
就好像一个篮球队里面,其中一个球员人品不好,人人都说是他是一个坏人,但是比赛时他则替球队投篮得分,合作无间球技非凡,你说以后也不可以给他出赛?假如西医发现了中药里头一个有效成份有问题,这不代表整个中药里的成份互相合作后,都是有同样的反应。

 

G6PD这种禁忌,可以说是一种不明确的禁忌,类似于中医的十八反,为甚么半夏反乌头附子?不知道。临床上也有不少中医用药是半夏配附子,也没有问题。这种禁忌虽然机理不明,但是在西医上也是需要的,就是提醒医者需要小心,要小心辨明病情才用药。
除了不明确机理外,还有用量的问题。
比如西医上有研究,吃当归含有雌激素,会加重子宫内膜异位、子宫肌瘤问题。但是大豆也含有雌激素,是否甚么含有大豆的食物也不能吃?是否糖尿病就不能吃糖?当然不是。

 

这一类的疾病不像「过敏反应」那样只是出现「1或0」,而是有用量与不良反应关系的考虑。那么,多少金银花才会导致G6PD发病?这应该是更值得需要研究的问题,而不是一刀切的说所有金银花都不能吃了。这需要有过犹不及、中庸之道的思想。
那么从中医角度该怎么看?下一篇再论。

 

 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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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药绝对不会过敏!

 

有些人会说:「我对某某中药过敏」,甚至病人吃中药后身体不适,一些中医也会归咎于某中药「过敏」,究竟是甚么一回事?

 
首先我们得要想想,甚么是「过敏」?过敏(allergy、或过敏反应allergic reaction)者,西医概念也,是指身体对外来物质的过度反应,这种反应主要是指免疫系统的炎症反应,一般认为与人的体质、遗传基因有关。

 

比如有人曾经说吃了当归之后出现了全身瘙痒、红斑风疹、水肿、甚至抽搐、四肢疼痛,于是就归咎于对中药「过敏」,要小心服用。就好像吃抗生素出现过敏性休克那样的问题。

 

「过敏」本身不是中医的概念,亦没有「免疫系统」、「炎症」的术语,在中医的角度看,假如吃中药之后出现了「过敏」,应该理解为「不良反应」,说白一点,就是跟「副作用」的意思一样,就是吃药后得到了非治疗目的的作用而已。上一篇文章中已经讨论过,中药是不可能有副作用的,这其实是用西医角度套进中医的一种误解。

 

假如我们以「过敏」来解释这种吃当归引起的不良反应,其实是等于诉诸无知,是一种不可知论,就是说这些反应根本不可能预知。这其实是一种推卸责任的表现,自古中医在病人吃药后出现了问题,都会从中医自身去入手,思考的诊断是否不对证?思考药物配伍是否不当?思考药物制作过程是否有问题?……但是现在却以西医的一种「过敏」作盾牌卸过了,是否简单得多?

 

所以,说中药会导致敏感,就是完全抛弃了中医的理论了。

 

或者有些人也会替中药担心,说现在中药的生产可能有太多重金属、农药,环境污染等,可会导致敏感反应。假如是这种问题的话,这本身也不是中药的问题了,而是污染物本身的问题。吃了含农药的生菜出现了过敏,我们不会说是我们对生菜过敏吧!
「中药过敏」的说法,也是一种以西医角度去评价中医的观点,完全错误。假如我们批评西医,说西药可以导致阳虚、肾虚、上火、阳亢、心肾不交、脾胃不和……西医都会觉得不明所以、非常冤枉的!中西医两者的范式不同,两者的概念不宜混用。

 

 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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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药绝对没有副作用!

 

本题目并非想哗众取宠,而是想反思一下,甚么是副作用?

 

副作用(side effect)者,本来属于西医的概念,简言之是指药物治疗目的以外的作用。比如扭伤了脚想吃止痛药,但是止痛药吃了胃里头,反而伤胃引起胃痛,很明显是副作用了。

 

仔细想一想,西药为甚么会有副作用?

 

 

 

 

道理很简单,是因为西药在研究开发的时候,针对的就是局部。西药的产生,先是做药理研究,再做动物实验,看清楚药物在所针对的细胞、器官上如何产生作用后,最后才推出市场。可是最后人吃下去,作用在整个身体上,于是就出现一些不是治疗目的的作用了。就好像止脚痛反而产生了胃痛那样。

 

所以西医在用药的时候,非常希望能够使药直接作用在病所,例如在化疗的时候,假如化疗药直接吃下去,对全身影响甚大,但若能直接放到身体里面,在病灶上用药,那么就可以减少全身的副作用了。

 


 

 

 

那么回头想想,中药会否有副作用呢?

 

从中药产生的角度看,中药一开始研究的时候,就是以「神农尝百草」的心态,将中药直接用在人的身体上,看全身的整体反应。换句话说,中药所针对的是整体。中药的作用,是在吃进去之后,得出全身反应的总结,亦即是说,我们研究中药的时候,就是要知道这药的全部机体反应。

 

因此,中药不可能有像西药那样的问题,吃了药下去,得了一些非治疗目的的作用。

 

可是有人会问:「不是啊,有时候我吃了中药下去,会觉得不舒服,那是怎么回事?」假设药物质量没有问题,对此我有两种回答:

 

一是药不对症。假如诊断出错,病情本身属寒却误认为热,用错药肯定有不良反应了。西医上也有这样的情况吧,这不叫副作用,而叫做「医源性疾病」;

 

二是药物配搭不当。中医用药一般不是用单味药,复方配搭的时候,假如没能考虑得周全,药物之间的作用没有清楚考虑到,那么当然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了。这种情况西医比中医要多得多了,多种药一起使用之后,就会产生药物不良反应(ADR)。

 

其实还有一种情况,就是有一些草药,我们还不完全了解它对全身作用的反应,于是吃下去就有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。可是这种情况,就是反映这东西本身还未成熟到能够以中医理论来运用它,严格来说不能称之为「中药」,当然不可叫作副作用了。

 

以上数者,都不属于西医上的副作用,但都是牵涉到中医本身的水平。按「副作用」本身的概念,其实是不能套在中药身上的,所以说「中药绝对没有副作用」,亦即是不应该以西医的角度来理解中医而已。

 

不过,假如以西医的观念、针对局部的思维方式去应用中药,看不到人的整体,当然会造成副作用了。这种西化了的中医模式,本身与中医的思想完全违背。虽然他手上用的是中医的「武器」,实际上不应该称之为中药了,中药是必须要按照中医理论来使用的。

 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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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医十二年,博士毕业有感

 

今天终于过了毕业礼了!这也意味着,我全职念大学已经有十二年了!终于放下学生身份,真是有点不舍。犹记得三年前,上京赴考,到北京中医药大学考博士入学考试,曾经住在学校门外一家地下室一个多星期,闭关苦读,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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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的博士学习,真是相当精彩。当然在内地学习,可以肯定的说一句,并非因为这个课程安排如何完善,才让我学好中医。当中的苦就只有自知了,但风雨都过去了,不用再去怀念。感恩的事还是更多,在这些日子里面,确实让我有了飞跃成长!这真是超出了我本来所想的。

 

经过这三年,终于敢说一句:「我是一个高水平的中医!」我想,这一句话,并非自夸、吹嘘的话,而是有信心的自我肯定。假若学西医的念了一个专科学位,肯定会说自己是专家吧,可是我们许多中医的同学、同业,尽管学习了多少年中医了,也总是觉得自己学得不够好。在这我是想告诉各位学弟妹们,中医是有方法可以学好的!

 

我生性并不聪敏,自小学习都不是名列前茅,能够一直学习到今天,靠的就是魄力、对学习的热爱;纵使学习比别人慢,不要紧,我就像龟兔赛跑的乌龟一样;我对解决问题穷追猛打的精神,誓要找到问题的根本才愿意停止,这如《大学》云:「止于至善」。

 

现在我也终于体会到,「得道」的感觉为何。医学之道何其之广,我亦不敢说我已经得了全部,但起码是窥探了中医大道之全体,也像张仲景说的「思过半矣」,看到了边际,而不再是摸索漫游。禅宗说的「见山是山、见山不是山、见山是山」的三个层次,至今终于突破了第二层次了。虽然见山还是山,但是所看到的已经完全不同了,那种对中医融会贯通、心胸广阔、游刃自如的感觉,得道的愉悦是无以名状的,这就是《道德经》谓: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。

 

博士毕业并非学习的终止,相反才是追求更高学问的开始!凭著过去的根基,要继续努力,勇闯中医学的巅峰!

 

各位中医朋友,我快要回归香港了,我们要一起努力,把中医这好东西,传扬下去啊!

 

共勉

 

李宇铭

一辈子中医学生

2012年7与4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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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北京中医药大学的张仲景像「朝圣」)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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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医十载有感

(本文撰写于2012年10月,于北京念博士期间,刚完成了一个月的菲律宾义诊。)

 

前阵子跟一位今年入读浸大中医的新生聊天,惊觉今年已经是第十三届中医了,意味着我这第三届入学的,现在不能否认已成为老大哥了!其实早知道自己学医已十年,猛然见到如此差距,顿觉今非昔比。

 

回想刚学医的自己,真是彻底的不知道「医」为何物。当初入学时,对中医的热爱,可以说是纯粹出于一种「冲动」。这就像是初恋拍拖的时候,爱上了对方,那时的爱情肯定是出于感觉多于理性;拍拖了十年后,初时的感觉逐渐逝去,逐渐真正的认识对方,终于知道是否可以跟这个人长久在一起了。

 

就是说,一开始学医的动机、目的,其实都不重要,因为当时的想法,肯定不够成熟。记得一年级的时候,每一个同学都说著自己学医有甚么甚么原因,希望将来如何如何,可是到了毕业之后,有多少人真能达成原本的心愿?但这也不重要,最紧要过了这么长时间,认清了这个爱人之后,发现自己真的爱她,愿意跟她继续在一起一辈子。

 

许多学医已经有十年的朋友,或许也有这样的体会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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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这是Yr 1-2上庄时,曾经被报纸访问的照片。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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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当时我还要被刚学针灸的同学做白老鼠……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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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年级时我们「上庄」(做学生会干事)前拍的照片,当年中医药学院大楼还未建成,我们还在浸大旧校的方树泉图书馆上课呢!怀念从前的日子~)

 

 


 

 

 

上个月到了菲律宾做义诊,现在回想起来,时间刚好发生在这十周年纪念的交界,也成为了一次学医的里程碑,证明了自己的医术水平,已经到了另一个层次。

 

说学医十年的路程是怎么走下来的?回顾起来,发觉前四年在大学念书,只能说是浑浑噩噩,不知道如何学习,只能随波逐流,算是去完成大学课程,为的是要拿到当中医的「入场卷」。

 

虽然说是浑噩度日,实际上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过程。一方面大学生涯让我开阔了眼界,丰富人生阅历;另一方面也让我真切的体会到,当代中医的教育与发展,出现了怎么样的严重问题。既然知道自己「误入歧途」,也就逼使自己要跳出去,不要再走弯路,往中医的快速公路上直奔。

 

在第五年到了南京作交换生,是转入直路的转捩点。那年开始潜心研读经典,让我首次开窍,开始明白中医为何物。发觉要学好中医,还是必须把自己抽离这一个主流系统,把自己独立开来,才能够有机会客观的看到中医原貌。

 

有了这一年的基础,再回到最后一年毕业实习里头,就不再随波逐流了。虽然是同一家实习医院,可是要学习的,不是被老师指导,而是以病人为老师,自己掌握了学习技巧。这些年的自学训练,让我在读研究生、甚至到念博士的今天,一直都是依靠它。掌握了学习的方法,就好像坐在一辆跑车上面,让我们在中医公路上飙车,而不用再徒步长征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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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菲律宾的出诊的大道上坐车时,往往是反思自己学医的时间。)

 


 

 

 

有些人说,我们这样来学中医,其实即是被「边缘化」,或者叫「自我边缘」,我不认同这种贬义的说法。我认为可以说是「独立化」,或者叫「自我优化」。这就好像一个孩子,它长大了之后,就不用吃奶,也不用家人管教,可以独立自主了。

 

从另外一个角度看,自古中医,能有多少人能够成为明医、上工?恐怕只能是极少数。那么,假如我们要往这一最高目标进发,但我们又希望跟着大队走,这不是相当矛盾吗?欲要成为上工,就必须要有勇气,与人不一样,走自己的路,到一个未有人去过的境地去冒险。

 

自我边缘,假如理解为有勇气去宣告独立,该是更正面的理解。

 

学院的教育,就好像学驾驶一样,当你刚考到执照,不是你的驾驶技术超凡,而只不过代表,技术刚好合格,能够在路面行驶了,就是使用路面的「许可证」。我们在大学里面学习,就好像一个工厂,它希望你们这一批产品,能够标准地通过测试,最好每一件都是一样,只要合格就行了。学校不可能培养出高水平的中医,这是大家都心照的,不是空喊著一些口号就行。

 

当然了,就好像驾驶技术那样,如何可以达致高超水平?恐怕有太多因素了,要不断练习、要有师傅指点、要有好的路面、要有钱、要有时间、要有梦想……说到最后,或许个人的修为最为重要,凡是成功的运动员,他们背后肯定有一段刻苦的经历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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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Year 2时曾经与同学组队参加毅行者,想起当初的那股干劲,真是青春无限啊~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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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看小新和蓝医师同学当年多性感……)

 

 


 

 

 

孙思邈说:「世有愚者,读方三年,便谓天下无病可治;及治病三年,乃知天下无方可用。」

 

毕业之后,获得中医资格已经超过三年了,再回看这段话,又有了不同的感觉。

 

为何无方可用呢?几年前的理解,是因为天下的疾病太多、太复杂了,所以我们会发觉手上的药方,远远不够我们面对这么多的疾病。

 

可是现在重新细想,发觉:「不是这样啊!」孙思邈这句话说的,是反映他当时的医学水平不够高。

 

要知道他这句话,记载在《千金要方》一开首的〈大医精诚〉里头。《千金要方》是一部怎么样的书?是一部大堆头的书,里面记载了五千多首药方,是「方书」,是教人们如何「对病下药」的书,而非教导我们如何「辨证论治」。(看过他的书的人自然会明白的。)

 

试问,当今有多少中医,能背上5000首药方?恐怕没有。孙思邈当时70岁,穷毕生精力,撰写此书,看来也尚未能测透中医辨证求机的根本,欲以方对病、执方欲加,当然就会产生了「治病三年,乃知天下无方可用」的概叹了。

 

可是孙思邈仍然好学不倦,力求上进,在他到了一百多岁,他再撰写了《千金翼方》,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转变。在《要方》时他说「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而不传」,到了《翼方》的时候,他终于看到了仲景的《伤寒论》,他还感叹的说:

 

「尝见太医疗伤寒,惟大青知母等诸冷物投之,极与仲景本意相反,汤药虽行,百无一效。伤其如此,遂披《伤寒大论》,鸠集要妙,以为其方,行之以来,未有不验。旧法方证,意义幽隐,乃令近智所迷,览之者,造次难悟,中庸之士,绝而不思。故使闾里之中,岁至夭枉之痛,远想令人慨然无已!」

 

假如不懂如何辨伤寒,见到发热就用寒凉药,那样只是针对症状而用药,没有辨证求因,当然不正确了。到了孙思邈开始用《伤寒论》的方法来治病,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疗效,「行之以来,未有不验」,百发百中,难道他不会惊讶?难道他不会感概,为何到了这么老了,才见到这么重要的书?再说,假若他还是用过去那种对病治疗的方法,怎可能获得这种效果?相信这就是孙氏他这么一把年纪,还要作《翼方》的重要原因了(写书是呕心沥血的事啊!),必须要让这种重要的思想,传播开去。

 

我们现在学医,是否也像孙思邈当初那样,希望不断收集经验、努力「抄方」?看来孙思邈花了一辈子的教训,值得我们借镜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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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三年级暑假的见习,当时在医院还是糊里糊涂的,首次深入内地中医院,开始感觉到中医存在不少问题。)

 

 


 

 

 

我们很庆幸,不用像孙思邈那样,到老才能看到《伤寒论》,现在我们可以从一开始,就直接进入中医的快速公路上了。

 

很多学中医的人都说,要学习张仲景「博采众方」的精神,努力学习各家的学说、吸收各种经验。有这种精神固然是好的,可是不要忘记了仲景之前还有一句:「勤求古训」。他是在这一个基础上,再去博采众方的,而不是像孙思邈那样,甚么方子都拿回来用。

 

再具体一点说,我们要博采各种经验的时候,假若我们不能将之吸纳到我们中医的核心理论里头,就好像买了好多书回家中,却没有书架可以放,乱糟糟的胡乱摆放,到最后要用的时候,就找不出那本书来。

 

张仲景就是把每一首方子,有机地融合在一套系统里面,我们用他的方,不像孙思邈那样收集了一大堆,而是知道书是放在那一个书架上的。

 

所以张仲景的方,虽然是众方之祖,可是他的书不是「方书」,而是「辨证论治」的书,是讲中医理论的书,是活人的书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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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南京专研《伤寒论》一年后,终于踏入中医之门。旁边这位是顾武军教授。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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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分感谢当时教导我的老师!旁边这位是赵明芳教授。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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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南京专心学习中医的日子,不亦乐乎?)

 


 

 

 

学医这么多年来,一直不愿学习经验,「门诊不抄方、医案不乱看」,是学习中医的基本戒律;直接学习中医的核心理论、「得道」,是一直以来奋斗的目标。若学习中医,一开始就从经验入手,而理论未能够追上,那就是我在家中没有书架的时候,就买了非常多的书,买来也没地方放,自乱阵脚。

 

建立一个稳固的书架,是十年来努力的工作。

 

「及治病三年,乃知天下无方可用。」这句话,现在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。天下的方是太多太多了!问题是我们如何判断甚么时候去用甚么方?张仲景说:「若能寻余所集,思过半矣」,正好跟孙思邈这种感叹成为强烈对比,为何张仲景这么自信,他的方这么少(《伤寒杂病论》只有三百多首方!),可是他却说过半的病能够治好?说明他们两个人思考的东西很不一样。

 

只要我们做好了一个非常清晰的书架,知道自己要甚么书的时候,就能够立刻找到,这就变为「有方可用」了。

 

或许现在可以学孙思邈讲一句话:「学医十年,更觉天下无机可失」。

 

只要我们能够熟悉中医理论,临床上四诊收集客观全面,病机在医师眼前便无所遁形,只要能够做到「机不可失」,那么临证的选方用药,就不再是问题了。

 

我想,初学医者的那一种梦想:「天下无病可治」,或者像《内经》说的:「上工十全九」,并非遥不可及的象牙塔,乃是明医皆能体会得到的、是中医数千年能够延续下来之根本原因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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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北京中医药大学内张仲景像。很多时早上六点半,就有同学在这里晨读,背《伤寒论》。这种情景,不是让人很感动吗?)

 


 

 

 

各位同道,感谢你耐心听我说了一大堆!学中医到此,说来感触良多,可是我深深感恩,能够学此活人之术,爱上这一个「她」,真是不枉此生!

 

志士齐奋斗,弘岐黄仁术,把中医学好,他朝成国宝!

 

愿各位学医快到十年、或是学医已过十年的好友,共勉之!

 

 

李宇铭

2010年10月国庆假期

身在北京、心系菲律宾义诊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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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深信中医的未来是光明的!)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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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学习」走自己的路

 

自小学习,总是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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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北京唸书时,曾到司马台「野长城」游览,最后从山上坐高速滑道下山,颇真畅快!)

 


 

 

 

学校课程的影响是肯定的了,这没法逃走,可是我更介意的,是同学之间的影响。例如很在意成绩的比较,一直以来成绩也是不高不低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,可是这也会造成比较的心态,总是感觉自己读书不够好,总是在自责。自责带来的,其实不是动力,更多的是消极。

 

另一方面,也会受同学的学习热潮影响,例如某同学最近在讨论某本中医书、某种热门话题,那么就会自觉要赶快看这本书、了解那件事了,不然就会落后,实际上是跟大家没有共通话题。可是这问题就来了,同学们分了好多圈子,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,当每个人都在讨论自己最近所看的书时,一下子这么多事情要关注,叫我怎样分身处理?

 

结果是,跟着别人的脚步,自己却迷失方向。

 

到了后来,能够摆脱学校的课程,能够独立学习之后,终于能够走自己的路。在这私人的路上,能够无拘无束的学习,按照自己的学习兴趣、进度,来选择学习的先后快慢,到这一个时候,猛然发觉,这一刻才是真正的「学习」中。

 

记得在小学毕业时的纪念册上,有同学写着一句话:「万丈高楼从地起,读书也是同一理」,这句话到现在有了更深刻的体会,「学习」的大楼是必须要自己亲手来建造,要建造属于自己的楼,还必须按照自己的能力和喜好,大楼才能冲上云霄。

 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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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想初中时——谈学习

 

回想起初中的时候,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要读大学,「读博士」这三个字对我来说,更是天荒夜谈了!

初中时的我,快快乐乐的在学习,没有想过甚么前途未来的。这里说的快乐学习,不是指上课啊,而是玩乐!在中学时我的「正职」是参与课外活动,在学校内打排球啊,参与很多兴趣学会啊,校外有参加童军,爬山露营游泳出海航空……我就是觉得趁年轻的时候多点尝试,让自己增广见识。那么在学校上课,就只是我的「副业」了。

 

假如在当时,你问我有甚么兴趣?以后想做些甚么?我会说:不知道。一个刚上中学的孩子,怎么可以一下子就限制了自己的无限可能?那时我在想:「要知道自己的兴趣和才能,我需要尝试过各样事情,最后我才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甚么。」所以差不多在整个中学阶段,我不甘于困在学校里面,而是非常努力的去尝试各样的活动,让自己开阔眼界。

 

其实从一般人的角度来说,那个时候的我,只可能用四个字来形容:「无心上课」。幸好自己有一点小聪明,在校内的成绩也不算很差,我总能够得到中等的成绩,足以过关。每一次要交读书报告,都只是看了前言后语就写了;每一次考试,都是前一天才复习;每一次上课,都是在神游梦想别的事情……总之就是不喜欢读书吧!现在问我中学时学过些甚么,恐怕大部分都交回给老师了。

 

不过这种无心向学,却带给我现在一种好处,就是升上大学以后,我变得越来越喜欢读书!究其原因,是因为选对了自己喜欢的科目,上大学之后能够专心读中医,这真是一大乐事。而相对身边的一些同学,我发现不少人跟我相反,年纪越大越不喜欢读书,甚至一毕业之后,就抛开书本「破釜沉舟」了!而我到现在则是书不离手。为甚么会这样呢?我想,就是因为我年轻时候没有受到被迫学习之苦,没有那种对学习的缠累、心理阴影,让我能勇往前行,主动学习。

 

有一句教育学的名言:「知识是建构而成的」。就是指我们每一个人的学习,都是要靠自己努力,没有人可以取代自己。所以主动去思考、学习,就变的十分重要了。

 

有些人问我,为甚么能有这么能耐不断去读书,到现在还去读博士?原因很简单,就是喜欢学习吧!学中医就是我的兴趣,纵使博士毕业了,一辈子我还是天天看书,终生学习的。

 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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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医的两难

 

当一个中医,当他已经行医多年,往往会出现一种两难:

 

我在医院跟着老师的门诊,他的病人非常多。他有时候在特需门诊看病,专家号挂号费三百大元,因此病人拥挤的情况还算还可以,但是当他在普通的门诊时,挂号费只是14元,那就麻烦了!

 

老师一天早上连续看病大约五小时,从早上八点钟到下午一点钟,中间甚至连洗手间也不能去。一早看病人五十来个,平均一个小时大约看十个,那麽每个病人就只有五分钟了。

 

因为一天的挂号有限额,挂不了号的病人,就一大早来请求医师给加一个号。其实普通的号也真难挂上,听不少病人说,原来在前一天已经要来到排队了!有病人试过前一天下午五时来排队,号已经满了。试想想,病人本身都是身体有毛病的了,怎能够承受通宵排队呢?于是身体比较好的病人就可以自己来排队;不行的就要请家人来代劳,带上被子在医院过夜守候;假如比较有钱的人,就会选择买「黄牛号」了,听说价钱另加一百元,间接就让钱给这些人赚了。

 

能够幸运挂上号的病人,看病的时间本身也不多,可是在看病的过程中,不断被挂不了号的病人打扰,因为他们一个一个的亲身前来,要找教授加号!要知道中医看病是非常「用脑」的,一天早上来这样十多个人,老师看病经常被中断,就算多高明的大夫也会郁闷吧。可是却又不能生气,病人苦苦的哀求加一个号,不少人是远道而来,或者身怀绝症,实在不忍于心……但是,假如加了给这个人,为何不加给那个人?医生自己的身体状况,是否又能支撑得住?

 

所以每一次在门诊看病,就像打仗一样。

 

当一个中医成名了以后,就会有这样的两难:希望能帮助更多的病人,可是自己能力有限。当所有病人都涌上你那处来,怎样能吃得消?不少病人穿州过省的为了一看名医,可是只看到一次,之后过好长时间才能再艰苦的挂号覆诊……到最后医生帮不到病人,心里觉得难过;病人看不少名医,疾病煎熬又是痛苦。因此不单是除了苦了医生,也是苦了病人。

 

难道贫苦的大众,真的不可能看上名医吗?

 

 

 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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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有30年行医经验!」的故事——再谈经验

 

最近看一本书,当中有一句对话。话说学校里有一个「老」老师,他在吹嘘自己说:

 

「我有30年教学经验!」

 

但是旁边有一个年轻的老师就反驳他,说:

 

「哪有这么多?实际上你只有一年教学经验,因为你后来的29年,都是在重复第一年的经验!」

 


 

这一个对话,让我一下子就联想到中医了。不少中医诊所的医师介绍上,都写上了医师有多少年经验,30年、40年、50年……
是否越多年经验,就会越高水平?从这个故事看来,当然是不一定了。

 

上面这个小故事,说明了一个人的经验多少,不能代表一个人的水平。「经验」除了是「用时间经历」这一含义外,更需要有主动学习进步,否则只是一种生活经历而已。那位年轻老师的批评,就是说老老师他在「吃老本」,总是以第一年所获得的经验,以后不断重复。我想大家也会有这样的生活体会,确实有些老师,他们备课了一次之后,以后的课程就都用同一种方法来讲授,确实没有多大进步。

 

就中医的学习过程而言,一个中医经过了理论学习,进入临床独立行医之后,一般再经过3-5年,他的医术就已经定型了。再以后获得的经验,就是不断重复以前所学过的,即使有一些新的体会得着,都只是一些小技巧、小知识的补充,而不可能有甚么大的理论思维突破。所谓「江山易改,秉性难移」,就好像一个人的性格很难转变一样,固定下来这么几年的行医习惯(包括了陋习、益习),当然不是这么容易因为吸收到新经验而改变了。

 

所以,就学医的过程而言,一方面重点是在初学的前5到10年,就好像一个小孩一样,孩童时期学习是最容易吸收的,是因为一张白纸上画图画容易,画满了再修改则很难;另一方面,一个中医看病,随着时间的增加,是否真的能够终生学习?那就要看这个人是否虚心,愿意不断灵活的去改变自己了。

 


 

 

其实,一个人是否真的变「老」,是看他的年龄吗?肯定不是。大家都会看过,比如两个50岁的朋友,一个可以看上去很老,一个可以看上去很年轻。实际上「老不老」不是看年龄,而是看他的心态,他是否愿意不断学习?假如这个人不能再学习了,那么就真的是「老」了。

 

那么老中医的「老」,为甚么值得我们称颂呢?真是值得深思。

 

李大夫介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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