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6PD不能吃中藥?(中)——中醫角度再想想

 

從中醫的角度看,我們總是想問,比如一個G6PD病人臨床辨證是風熱外感,可選用銀翹散,那麼這時候開金銀花、薄荷,會否出現溶血反應?

 

首先,這種假設性問題其實是自討苦吃,雖然這樣提問的動機很好,但實際上也是在「鑽牛角尖」。
比如說,中醫臨床認為某病人的感冒要發汗解表,用桂枝湯,那麼可否在溫覆蓋被發汗,同時加上西醫上的冷敷物理降溫?這真像是「矛盾」的故事一樣:用世界上最鋒利的矛,來攻擊世界上最堅固的盾,結果會怎樣?
提出這種問題,很容易把自己陷入無法自拔的境地,因為根本沒有答案。
中西醫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理論體系,目前來說不存在互相解釋的可能,西醫能夠解釋甚麼是腎虛、甚麼是「太陽病」嗎?中西醫在面對類似「矛盾」的問題時,沒有一個更高層次的評價體系,以決定何種屬優,因此不宜妄下判斷,以某一方去評價另一方。還是先以自身理論解釋自己吧。

 

 


 

按照中醫的理解,中藥必須是以中醫理論來使用的。比如說「八角茴香」是一種中藥,性溫味辛,能溫陽散寒、理氣止痛,但當用八角來提煉造成西藥「特敏福」之後,那當然不可以再叫作中藥了。按這個道理,G6PD不能吃「金銀花」,這並非按照中醫理論去理解的,而是因為裏面含有甚麼甚麼成份,其實它反對的是西藥成份,而不是中藥本身。這時的金銀花,並非中藥,而只是一種植物。

 

 

當然了,一個不懂醫學的人,亂用金銀花之後出現了問題,不可以隨意怪責中醫吧。
以西醫解釋這種G6PD問題,在上一篇也討論過其局限性。蠶豆病吃蠶豆不一定會發病,本身就是說明這存在個體差異問題,那麼,我們何不把握中醫辨證論治、個體化治療的優勢,以中醫的角度去回答問題?
假如辨證準確,用上這些藥有何不可?難道中醫平常開藥,都必須要找到西醫的依據證明可以?當然不是了。

 

 


 

初學中醫者就總是會擔心另一種可能:我們辨別了是風熱外感,假如用上金銀花,會否可能出現一些我們無法控制的反應?如有,那是否我們的辨證論治體系本身有不足?中醫會否根本看不到這種問題?
這種想法,其實也是以西醫來評價中醫。試想想,古代中國沒有西醫傳入之時,傳統的中醫都不會這樣思考問題吧!
比如說出現了這些所謂的「溶血反應」,出現黃疸、精神不佳、呼吸急促、心臟衰竭、甚至休克……我們應該把它轉化為中醫的證候去理解:黃疸屬陽黃、陰黃?黃疸病機為何?為何會神疲乏力?氣喘心悸胸悶但欲寐……
當這些證侯的病機都想清楚後,再去思考這是否誤治?假如不是誤治,有沒有可能是藥物生產過程出問題?煎藥抓藥問題?假如這些都排除了,則可能是本人自身生活上造成的問題了。
假如中醫見到出現「溶血反映」,立刻想這是某些藥物造成的作用,而不用中醫角度去思考,那是一種推卸責任的表現。不在自身求答案,卻以西醫上一種尚未能清楚解釋的原因作答,這跟說「不知道」沒兩樣。
以西醫的方法來解釋中醫的「誤治」,其本質是反映中醫的水平下降,包括診斷能力以及中醫的思維都下滑。這種情況在內地的中醫非常常見,因為內地的醫療體制,可以允許中西醫並行,當醫師不懂用中醫解釋問題時,則以西醫作擋箭牌,中醫的卻理論完全拋棄了。
明白了G6PD與中藥問題以後,那麼中醫師該如何面對臨床實踐?下篇再談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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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6PD不能吃中藥?(上)——西醫角度想一想

中醫界經常有一種困惑,尤其是在「G6PD缺乏症」(俗稱蠶豆病)上,西醫經常呼籲病人不要吃金銀花、柴胡、珍珠末、生地、丹皮、牛黃、黃連、虎杖、薄荷等中藥,由於這類中藥為數不少,有時候難以記住,所以甚至有西醫直接叫病人不要吃所有中藥!因此,中醫門診上也甚少有這類病人光顧。

 

這是西醫上的看法,叫中醫非常尷尬,應該怎樣理解?

 

這一個小問題,其實牽涉到整個西醫上的病與中藥禁忌問題,即是西醫如何評價中藥禁忌的問題。這種問題十分常見,例如有說,子宮肌瘤不可吃當歸、糖尿病不可吃大棗、高血壓不能吃黃耆…… 到最後看中醫的病人,常常要指導中醫如何開藥。
這一個問題頗為複雜,就此希望分三次討論,先分別以西醫和中醫的角度來思考,最後嘗試探討中醫的應對策略。

 

 

先從西醫的角度去一起想想:

 

G6PD這種病,在吃了某一些食物或藥物(包括中西藥)後,可能會導致溶血反應,因此患者必須要有禁忌。

 

這裡有一個問題需要注意,為甚麼吃這些東西會有問題?目前在西醫上看,對於蠶豆病機理的認識還不是非常清楚,甚至有臨床報導說,不是每一個患有G6PD的病人吃了蠶豆都會發病,就是說應該有其他未明的誘發因素參與。
不管怎麼樣,我們對這種禁忌可以有兩種理解。一種理解是,這種禁忌是一種「經驗的禁忌」,就是臨床發現了這種問題出現,但不肯定其科學機理;另一種理解是,明確了某些化學成份與疾病發作有關,在某些西藥上就存在這樣的狀況。
那麼中藥算是哪一種情況?主要屬於前一種情況。就好像吃蠶豆的情況那樣,有時候吃下去有問題,有時卻不會。假如說是後者,即是明確了某些中藥裏面某種成份是會引起反應,可是每一味中藥本身在西醫上就是一個「複方」,含有許多成份,它們互相之間的影響是怎樣?恐怕西醫也研究不了。
就好像一個籃球隊裏面,其中一個球員人品不好,人人都說是他是一個壞人,但是比賽時他則替球隊投籃得分,合作無間球技非凡,你說以後也不可以給他出賽?假如西醫發現了中藥裡頭一個有效成份有問題,這不代表整個中藥裏的成份互相合作後,都是有同樣的反應。

 

G6PD這種禁忌,可以說是一種不明確的禁忌,類似於中醫的十八反,為甚麼半夏反烏頭附子?不知道。臨床上也有不少中醫用藥是半夏配附子,也沒有問題。這種禁忌雖然機理不明,但是在西醫上也是需要的,就是提醒醫者需要小心,要小心辨明病情才用藥。
除了不明確機理外,還有用量的問題。
比如西醫上有研究,吃當歸含有雌激素,會加重子宮內膜異位、子宮肌瘤問題。但是大豆也含有雌激素,是否甚麼含有大豆的食物也不能吃?是否糖尿病就不能吃糖?當然不是。

 

這一類的疾病不像「過敏反應」那樣只是出現「1或0」,而是有用量與不良反應關係的考慮。那麼,多少金銀花才會導致G6PD發病?這應該是更值得需要研究的問題,而不是一刀切的說所有金銀花都不能吃了。這需要有過猶不及、中庸之道的思想。
那麼從中醫角度該怎麼看?下一篇再論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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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藥絕對不會過敏!

 

有些人會說:「我對某某中藥過敏」,甚至病人吃中藥後身體不適,一些中醫也會歸咎於某中藥「過敏」,究竟是甚麼一回事?

 
首先我們得要想想,甚麼是「過敏」?過敏(allergy、或過敏反應allergic reaction)者,西醫概念也,是指身體對外來物質的過度反應,這種反應主要是指免疫系統的炎症反應,一般認為與人的體質、遺傳基因有關。

 

比如有人曾經說吃了當歸之後出現了全身瘙癢、紅斑風疹、水腫、甚至抽搐、四肢疼痛,於是就歸咎於對中藥「過敏」,要小心服用。就好像吃抗生素出現過敏性休克那樣的問題。

 

「過敏」本身不是中醫的概念,亦沒有「免疫系統」、「炎症」的術語,在中醫的角度看,假如吃中藥之後出現了「過敏」,應該理解為「不良反應」,說白一點,就是跟「副作用」的意思一樣,就是吃藥後得到了非治療目的的作用而已。上一篇文章中已經討論過,中藥是不可能有副作用的,這其實是用西醫角度套進中醫的一種誤解。

 

假如我們以「過敏」來解釋這種吃當歸引起的不良反應,其實是等於訴諸無知,是一種不可知論,就是說這些反應根本不可能預知。這其實是一種推卸責任的表現,自古中醫在病人吃藥後出現了問題,都會從中醫自身去入手,思考的診斷是否不對證?思考藥物配伍是否不當?思考藥物製作過程是否有問題?……但是現在卻以西醫的一種「過敏」作盾牌卸過了,是否簡單得多?

 

所以,說中藥會導致敏感,就是完全拋棄了中醫的理論了。

 

或者有些人也會替中藥擔心,說現在中藥的生產可能有太多重金屬、農藥,環境污染等,可會導致敏感反應。假如是這種問題的話,這本身也不是中藥的問題了,而是污染物本身的問題。吃了含農藥的生菜出現了過敏,我們不會說是我們對生菜過敏吧!
「中藥過敏」的說法,也是一種以西醫角度去評價中醫的觀點,完全錯誤。假如我們批評西醫,說西藥可以導致陽虛、腎虛、上火、陽亢、心腎不交、脾胃不和……西醫都會覺得不明所以、非常冤枉的!中西醫兩者的範式不同,兩者的概念不宜混用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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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藥絕對沒有副作用!

 

本題目並非想嘩眾取寵,而是想反思一下,甚麼是副作用?

 

副作用(side effect)者,本來屬於西醫的概念,簡言之是指藥物治療目的以外的作用。比如扭傷了腳想吃止痛藥,但是止痛藥吃了胃裡頭,反而傷胃引起胃痛,很明顯是副作用了。

 

仔細想一想,西藥為甚麼會有副作用?

 

 

 

 

道理很簡單,是因為西藥在研究開發的時候,針對的就是局部。西藥的產生,先是做藥理研究,再做動物實驗,看清楚藥物在所針對的細胞、器官上如何產生作用後,最後才推出市場。可是最後人吃下去,作用在整個身體上,於是就出現一些不是治療目的的作用了。就好像止腳痛反而產生了胃痛那樣。

 

所以西醫在用藥的時候,非常希望能夠使藥直接作用在病所,例如在化療的時候,假如化療藥直接吃下去,對全身影響甚大,但若能直接放到身體裏面,在病灶上用藥,那麼就可以減少全身的副作用了。

 


 

 

 

那麼回頭想想,中藥會否有副作用呢?

 

從中藥產生的角度看,中藥一開始研究的時候,就是以「神農嘗百草」的心態,將中藥直接用在人的身體上,看全身的整體反應。換句話說,中藥所針對的是整體。中藥的作用,是在吃進去之後,得出全身反應的總結,亦即是說,我們研究中藥的時候,就是要知道這藥的全部機體反應。

 

因此,中藥不可能有像西藥那樣的問題,吃了藥下去,得了一些非治療目的的作用。

 

可是有人會問:「不是啊,有時候我吃了中藥下去,會覺得不舒服,那是怎麼回事?」假設藥物質量沒有問題,對此我有兩種回答:

 

一是藥不對症。假如診斷出錯,病情本身屬寒卻誤認為熱,用錯藥肯定有不良反應了。西醫上也有這樣的情況吧,這不叫副作用,而叫做「醫源性疾病」;

 

二是藥物配搭不當。中醫用藥一般不是用單味藥,複方配搭的時候,假如沒能考慮得周全,藥物之間的作用沒有清楚考慮到,那麼當然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了。這種情況西醫比中醫要多得多了,多種藥一起使用之後,就會產生藥物不良反應(ADR)。

 

其實還有一種情況,就是有一些草藥,我們還不完全瞭解它對全身作用的反應,於是吃下去就有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。可是這種情況,就是反映這東西本身還未成熟到能夠以中醫理論來運用它,嚴格來說不能稱之為「中藥」,當然不可叫作副作用了。

 

以上數者,都不屬於西醫上的副作用,但都是牽涉到中醫本身的水平。按「副作用」本身的概念,其實是不能套在中藥身上的,所以說「中藥絕對沒有副作用」,亦即是不應該以西醫的角度來理解中醫而已。

 

不過,假如以西醫的觀念、針對局部的思維方式去應用中藥,看不到人的整體,當然會造成副作用了。這種西化了的中醫模式,本身與中醫的思想完全違背。雖然他手上用的是中醫的「武器」,實際上不應該稱之為中藥了,中藥是必須要按照中醫理論來使用的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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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醫十二年,博士畢業有感

 

今天終於過了畢業禮了!這也意味著,我全職念大學已經有十二年了!終於放下學生身份,真是有點不捨。猶記得三年前,上京赴考,到北京中醫藥大學考博士入學考試,曾經住在學校門外一家地下室一個多星期,閉關苦讀,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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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的博士學習,真是相當精彩。當然在內地學習,可以肯定的說一句,並非因為這個課程安排如何完善,才讓我學好中醫。當中的苦就只有自知了,但風雨都過去了,不用再去懷念。感恩的事還是更多,在這些日子裏面,確實讓我有了飛躍成長!這真是超出了我本來所想的。

 

經過這三年,終於敢說一句:「我是一個高水平的中醫!」我想,這一句話,並非自誇、吹噓的話,而是有信心的自我肯定。假若學西醫的念了一個專科學位,肯定會說自己是專家吧,可是我們許多中醫的同學、同業,儘管學習了多少年中醫了,也總是覺得自己學得不夠好。在這我是想告訴各位學弟妹們,中醫是有方法可以學好的!

 

我生性並不聰敏,自小學習都不是名列前茅,能夠一直學習到今天,靠的就是魄力、對學習的熱愛;縱使學習比別人慢,不要緊,我就像龜兔賽跑的烏龜一樣;我對解決問題窮追猛打的精神,誓要找到問題的根本才願意停止,這如《大學》云:「止於至善」。

 

現在我也終於體會到,「得道」的感覺為何。醫學之道何其之廣,我亦不敢說我已經得了全部,但起碼是窺探了中醫大道之全體,也像張仲景說的「思過半矣」,看到了邊際,而不再是摸索漫遊。禪宗說的「見山是山、見山不是山、見山是山」的三個層次,至今終於突破了第二層次了。雖然見山還是山,但是所看到的已經完全不同了,那種對中醫融會貫通、心胸廣闊、遊刃自如的感覺,得道的愉悅是無以名狀的,這就是《道德經》謂: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。

 

博士畢業並非學習的終止,相反才是追求更高學問的開始!憑著過去的根基,要繼續努力,勇闖中醫學的巔峰!

 

各位中醫朋友,我快要回歸香港了,我們要一起努力,把中醫這好東西,傳揚下去啊!

 

共勉

 

李宇銘

一輩子中醫學生

2012年7與4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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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北京中醫藥大學的張仲景像「朝聖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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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醫十載有感

(本文撰寫於2012年10月,於北京念博士期間,剛完成了一個月的菲律賓義診。)

 

前陣子跟一位今年入讀浸大中醫的新生聊天,驚覺今年已經是第十三屆中醫了,意味著我這第三屆入學的,現在不能否認已成為老大哥了!其實早知道自己學醫已十年,猛然見到如此差距,頓覺今非昔比。

 

回想剛學醫的自己,真是徹底的不知道「醫」為何物。當初入學時,對中醫的熱愛,可以說是純粹出於一種「衝動」。這就像是初戀拍拖的時候,愛上了對方,那時的愛情肯定是出於感覺多於理性;拍拖了十年後,初時的感覺逐漸逝去,逐漸真正的認識對方,終於知道是否可以跟這個人長久在一起了。

 

就是說,一開始學醫的動機、目的,其實都不重要,因為當時的想法,肯定不夠成熟。記得一年級的時候,每一個同學都說著自己學醫有甚麼甚麼原因,希望將來如何如何,可是到了畢業之後,有多少人真能達成原本的心願?但這也不重要,最緊要過了這麼長時間,認清了這個愛人之後,發現自己真的愛她,願意跟她繼續在一起一輩子。

 

許多學醫已經有十年的朋友,或許也有這樣的體會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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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這是Yr 1-2上莊時,曾經被報紙訪問的照片。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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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當時我還要被剛學針灸的同學做白老鼠……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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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年級時我們「上莊」(做學生會幹事)前拍的照片,當年中醫藥學院大樓還未建成,我們還在浸大舊校的方樹泉圖書館上課呢!懷念從前的日子~)

 

 


 

 

 

上個月到了菲律賓做義診,現在回想起來,時間剛好發生在這十週年紀念的交界,也成為了一次學醫的里程碑,證明了自己的醫術水平,已經到了另一個層次。

 

說學醫十年的路程是怎麼走下來的?回顧起來,發覺前四年在大學念書,只能說是渾渾噩噩,不知道如何學習,只能隨波逐流,算是去完成大學課程,為的是要拿到當中醫的「入場卷」。

 

雖然說是渾噩度日,實際上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過程。一方面大學生涯讓我開闊了眼界,豐富人生閱歷;另一方面也讓我真切的體會到,當代中醫的教育與發展,出現了怎麼樣的嚴重問題。既然知道自己「誤入歧途」,也就逼使自己要跳出去,不要再走彎路,往中醫的快速公路上直奔。

 

在第五年到了南京作交換生,是轉入直路的轉捩點。那年開始潛心研讀經典,讓我首次開竅,開始明白中醫為何物。發覺要學好中醫,還是必須把自己抽離這一個主流系統,把自己獨立開來,才能夠有機會客觀的看到中醫原貌。

 

有了這一年的基礎,再回到最後一年畢業實習裡頭,就不再隨波逐流了。雖然是同一家實習醫院,可是要學習的,不是被老師指導,而是以病人為老師,自己掌握了學習技巧。這些年的自學訓練,讓我在讀研究生、甚至到念博士的今天,一直都是依靠它。掌握了學習的方法,就好像坐在一輛跑車上面,讓我們在中醫公路上飆車,而不用再徒步長征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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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菲律賓的出診的大道上坐車時,往往是反思自己學醫的時間。)

 


 

 

 

有些人說,我們這樣來學中醫,其實即是被「邊緣化」,或者叫「自我邊緣」,我不認同這種貶義的說法。我認為可以說是「獨立化」,或者叫「自我優化」。這就好像一個孩子,它長大了之後,就不用吃奶,也不用家人管教,可以獨立自主了。

 

從另外一個角度看,自古中醫,能有多少人能夠成為明醫、上工?恐怕只能是極少數。那麼,假如我們要往這一最高目標進發,但我們又希望跟著大隊走,這不是相當矛盾嗎?欲要成為上工,就必須要有勇氣,與人不一樣,走自己的路,到一個未有人去過的境地去冒險。

 

自我邊緣,假如理解為有勇氣去宣告獨立,該是更正面的理解。

 

學院的教育,就好像學駕駛一樣,當你剛考到執照,不是你的駕駛技術超凡,而只不過代表,技術剛好合格,能夠在路面行駛了,就是使用路面的「許可證」。我們在大學裏面學習,就好像一個工廠,它希望你們這一批產品,能夠標準地通過測試,最好每一件都是一樣,只要合格就行了。學校不可能培養出高水平的中醫,這是大家都心照的,不是空喊著一些口號就行。

 

當然了,就好像駕駛技術那樣,如何可以達致高超水平?恐怕有太多因素了,要不斷練習、要有師傅指點、要有好的路面、要有錢、要有時間、要有夢想……說到最後,或許個人的修為最為重要,凡是成功的運動員,他們背後肯定有一段刻苦的經歷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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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Year 2時曾經與同學組隊參加毅行者,想起當初的那股幹勁,真是青春無限啊~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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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看小新和藍醫師同學當年多性感……)

 

 


 

 

 

孫思邈說:「世有愚者,讀方三年,便謂天下無病可治;及治病三年,乃知天下無方可用。」

 

畢業之後,獲得中醫資格已經超過三年了,再回看這段話,又有了不同的感覺。

 

為何無方可用呢?幾年前的理解,是因為天下的疾病太多、太複雜了,所以我們會發覺手上的藥方,遠遠不夠我們面對這麼多的疾病。

 

可是現在重新細想,發覺:「不是這樣啊!」孫思邈這句話說的,是反映他當時的醫學水平不夠高。

 

要知道他這句話,記載在《千金要方》一開首的〈大醫精誠〉裡頭。《千金要方》是一部怎麼樣的書?是一部大堆頭的書,裏面記載了五千多首藥方,是「方書」,是教人們如何「對病下藥」的書,而非教導我們如何「辨證論治」。(看過他的書的人自然會明白的。)

 

試問,當今有多少中醫,能背上5000首藥方?恐怕沒有。孫思邈當時70歲,窮畢生精力,撰寫此書,看來也尚未能測透中醫辨證求機的根本,欲以方對病、執方欲加,當然就會產生了「治病三年,乃知天下無方可用」的概歎了。

 

可是孫思邈仍然好學不倦,力求上進,在他到了一百多歲,他再撰寫了《千金翼方》,就出現了一個很大的轉變。在《要方》時他說「江南諸師秘仲景要方而不傳」,到了《翼方》的時候,他終於看到了仲景的《傷寒論》,他還感歎的說:

 

「嘗見太醫療傷寒,惟大青知母等諸冷物投之,極與仲景本意相反,湯藥雖行,百無一效。傷其如此,遂披《傷寒大論》,鳩集要妙,以為其方,行之以來,未有不驗。舊法方證,意義幽隱,乃令近智所迷,覽之者,造次難悟,中庸之士,絕而不思。故使閭里之中,歲至夭枉之痛,遠想令人慨然無已!」

 

假如不懂如何辨傷寒,見到發熱就用寒涼藥,那樣只是針對癥狀而用藥,沒有辨證求因,當然不正確了。到了孫思邈開始用《傷寒論》的方法來治病,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療效,「行之以來,未有不驗」,百發百中,難道他不會驚訝?難道他不會感概,為何到了這麼老了,才見到這麼重要的書?再說,假若他還是用過去那種對病治療的方法,怎可能獲得這種效果?相信這就是孫氏他這麼一把年紀,還要作《翼方》的重要原因了(寫書是嘔心瀝血的事啊!),必須要讓這種重要的思想,傳播開去。

 

我們現在學醫,是否也像孫思邈當初那樣,希望不斷收集經驗、努力「抄方」?看來孫思邈花了一輩子的教訓,值得我們借鏡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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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三年級暑假的見習,當時在醫院還是糊里糊塗的,首次深入內地中醫院,開始感覺到中醫存在不少問題。)

 

 


 

 

 

我們很慶倖,不用像孫思邈那樣,到老才能看到《傷寒論》,現在我們可以從一開始,就直接進入中醫的快速公路上了。

 

很多學中醫的人都說,要學習張仲景「博採眾方」的精神,努力學習各家的學說、吸收各種經驗。有這種精神固然是好的,可是不要忘記了仲景之前還有一句:「勤求古訓」。他是在這一個基礎上,再去博採眾方的,而不是像孫思邈那樣,甚麼方子都拿回來用。

 

再具體一點說,我們要博採各種經驗的時候,假若我們不能將之吸納到我們中醫的核心理論裡頭,就好像買了好多書回家中,卻沒有書架可以放,亂糟糟的胡亂擺放,到最後要用的時候,就找不出那本書來。

 

張仲景就是把每一首方子,有機地融合在一套系統裏面,我們用他的方,不像孫思邈那樣收集了一大堆,而是知道書是放在那一個書架上的。

 

所以張仲景的方,雖然是眾方之祖,可是他的書不是「方書」,而是「辨證論治」的書,是講中醫理論的書,是活人的書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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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南京專研《傷寒論》一年後,終於踏入中醫之門。旁邊這位是顧武軍教授。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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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分感謝當時教導我的老師!旁邊這位是趙明芳教授。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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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南京專心學習中醫的日子,不亦樂乎?)

 


 

 

 

學醫這麼多年來,一直不願學習經驗,「門診不抄方、醫案不亂看」,是學習中醫的基本戒律;直接學習中醫的核心理論、「得道」,是一直以來奮鬥的目標。若學習中醫,一開始就從經驗入手,而理論未能夠追上,那就是我在家中沒有書架的時候,就買了非常多的書,買來也沒地方放,自亂陣腳。

 

建立一個穩固的書架,是十年來努力的工作。

 

「及治病三年,乃知天下無方可用。」這句話,現在覺得不是這麼一回事。天下的方是太多太多了!問題是我們如何判斷甚麼時候去用甚麼方?張仲景說:「若能尋余所集,思過半矣」,正好跟孫思邈這種感歎成為強烈對比,為何張仲景這麼自信,他的方這麼少(《傷寒雜病論》只有三百多首方!),可是他卻說過半的病能夠治好?說明他們兩個人思考的東西很不一樣。

 

只要我們做好了一個非常清晰的書架,知道自己要甚麼書的時候,就能夠立刻找到,這就變為「有方可用」了。

 

或許現在可以學孫思邈講一句話:「學醫十年,更覺天下無機可失」。

 

只要我們能夠熟悉中醫理論,臨床上四診收集客觀全面,病機在醫師眼前便無所遁形,只要能夠做到「機不可失」,那麼臨證的選方用藥,就不再是問題了。

 

我想,初學醫者的那一種夢想:「天下無病可治」,或者像《內經》說的:「上工十全九」,並非遙不可及的象牙塔,乃是明醫皆能體會得到的、是中醫數千年能夠延續下來之根本原因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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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北京中醫藥大學內張仲景像。很多時早上六點半,就有同學在這裡晨讀,背《傷寒論》。這種情景,不是讓人很感動嗎?)

 


 

 

 

各位同道,感謝你耐心聽我說了一大堆!學中醫到此,說來感觸良多,可是我深深感恩,能夠學此活人之術,愛上這一個「她」,真是不枉此生!

 

志士齊奮鬥,弘岐黃仁術,把中醫學好,他朝成國寶!

 

願各位學醫快到十年、或是學醫已過十年的好友,共勉之!

 

 

李宇銘

2010年10月國慶假期

身在北京、心繫菲律賓義診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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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深信中醫的未來是光明的!)

李大夫介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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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學習」走自己的路

 

自小學習,總是容易受到別人的影響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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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在北京唸書時,曾到司馬台「野長城」遊覽,最後從山上坐高速滑道下山,頗真暢快!)

 


 

 

 

學校課程的影響是肯定的了,這沒法逃走,可是我更介意的,是同學之間的影響。例如很在意成績的比較,一直以來成績也是不高不低,比上不足比下有餘,可是這也會造成比較的心態,總是感覺自己讀書不夠好,總是在自責。自責帶來的,其實不是動力,更多的是消極。

 

另一方面,也會受同學的學習熱潮影響,例如某同學最近在討論某本中醫書、某種熱門話題,那麼就會自覺要趕快看這本書、了解那件事了,不然就會落後,實際上是跟大家沒有共通話題。可是這問題就來了,同學們分了好多圈子,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,當每個人都在討論自己最近所看的書時,一下子這麼多事情要關注,叫我怎樣分身處理?

 

結果是,跟著別人的腳步,自己卻迷失方向。

 

到了後來,能夠擺脫學校的課程,能夠獨立學習之後,終於能夠走自己的路。在這私人的路上,能夠無拘無束的學習,按照自己的學習興趣、進度,來選擇學習的先後快慢,到這一個時候,猛然發覺,這一刻才是真正的「學習」中。

 

記得在小學畢業時的紀念冊上,有同學寫著一句話:「萬丈高樓從地起,讀書也是同一理」,這句話到現在有了更深刻的體會,「學習」的大樓是必須要自己親手來建造,要建造屬於自己的樓,還必須按照自己的能力和喜好,大樓才能衝上雲霄。

 

 

李大夫介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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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想初中時——談學習

 

回想起初中的時候,其實根本沒有想過要讀大學,「讀博士」這三個字對我來說,更是天荒夜談了!

初中時的我,快快樂樂的在學習,沒有想過甚麼前途未來的。這裡說的快樂學習,不是指上課啊,而是玩樂!在中學時我的「正職」是參與課外活動,在學校內打排球啊,參與很多興趣學會啊,校外有參加童軍,爬山露營游泳出海航空……我就是覺得趁年輕的時候多點嘗試,讓自己增廣見識。那麼在學校上課,就只是我的「副業」了。

 

假如在當時,你問我有甚麼興趣?以後想做些甚麼?我會說:不知道。一個剛上中學的孩子,怎麼可以一下子就限制了自己的無限可能?那時我在想:「要知道自己的興趣和才能,我需要嘗試過各樣事情,最後我才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甚麼。」所以差不多在整個中學階段,我不甘於困在學校裡面,而是非常努力的去嘗試各樣的活動,讓自己開闊眼界。

 

其實從一般人的角度來說,那個時候的我,只可能用四個字來形容:「無心上課」。幸好自己有一點小聰明,在校內的成績也不算很差,我總能夠得到中等的成績,足以過關。每一次要交讀書報告,都只是看了前言後語就寫了;每一次考試,都是前一天才複習;每一次上課,都是在神遊夢想別的事情……總之就是不喜歡讀書吧!現在問我中學時學過些甚麼,恐怕大部分都交回給老師了。

 

不過這種無心向學,卻帶給我現在一種好處,就是升上大學以後,我變得越來越喜歡讀書!究其原因,是因為選對了自己喜歡的科目,上大學之後能夠專心讀中醫,這真是一大樂事。而相對身邊的一些同學,我發現不少人跟我相反,年紀越大越不喜歡讀書,甚至一畢業之後,就拋開書本「破釜沉舟」了!而我到現在則是書不離手。為甚麽會這樣呢?我想,就是因為我年輕時候沒有受到被迫學習之苦,沒有那種對學習的纏累、心理陰影,讓我能勇往前行,主動學習。

 

有一句教育學的名言:「知識是建構而成的」。就是指我們每一個人的學習,都是要靠自己努力,沒有人可以取代自己。所以主動去思考、學習,就變的十分重要了。

 

有些人問我,為甚麽能有這麼能耐不斷去讀書,到現在還去讀博士?原因很簡單,就是喜歡學習吧!學中醫就是我的興趣,縱使博士畢業了,一輩子我還是天天看書,終生學習的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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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醫的兩難

 

當一個中醫,當他已經行醫多年,往往會出現一種兩難:

 

我在醫院跟著老師的門診,他的病人非常多。他有時候在特需門診看病,專家號掛號費三百大元,因此病人擁擠的情況還算還可以,但是當他在普通的門診時,掛號費只是14元,那就麻煩了!

 

老師一天早上連續看病大約五小時,從早上八點鐘到下午一點鐘,中間甚至連洗手間也不能去。一早看病人五十來個,平均一個小時大約看十個,那麽每個病人就只有五分鐘了。

 

因為一天的掛號有限額,掛不了號的病人,就一大早來請求醫師給加一個號。其實普通的號也真難掛上,聽不少病人說,原來在前一天已經要來到排隊了!有病人試過前一天下午五時來排隊,號已經滿了。試想想,病人本身都是身體有毛病的了,怎能夠承受通宵排隊呢?於是身體比較好的病人就可以自己來排隊;不行的就要請家人來代勞,帶上被子在醫院過夜守候;假如比較有錢的人,就會選擇買「黃牛號」了,聽說價錢另加一百元,間接就讓錢給這些人賺了。

 

能夠幸運掛上號的病人,看病的時間本身也不多,可是在看病的過程中,不斷被掛不了號的病人打擾,因為他們一個一個的親身前來,要找教授加號!要知道中醫看病是非常「用腦」的,一天早上來這樣十多個人,老師看病經常被中斷,就算多高明的大夫也會鬱悶吧。可是卻又不能生氣,病人苦苦的哀求加一個號,不少人是遠道而來,或者身懷絕症,實在不忍於心……但是,假如加了給這個人,為何不加給那個人?醫生自己的身體狀況,是否又能支撐得住?

 

所以每一次在門診看病,就像打仗一樣。

 

當一個中醫成名了以後,就會有這樣的兩難:希望能幫助更多的病人,可是自己能力有限。當所有病人都湧上你那處來,怎樣能吃得消?不少病人穿州過省的為了一看名醫,可是只看到一次,之後過好長時間才能再艱苦的掛號覆診……到最後醫生幫不到病人,心裡覺得難過;病人看不少名醫,疾病煎熬又是痛苦。因此不單是除了苦了醫生,也是苦了病人。

 

難道貧苦的大眾,真的不可能看上名醫嗎?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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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有30年行醫經驗!」的故事——再談經驗

 

最近看一本書,當中有一句對話。話說學校裡有一個「老」老師,他在吹噓自己說:

 

「我有30年教學經驗!」

 

但是旁邊有一個年輕的老師就反駁他,說:

 

「哪有這麼多?實際上你只有一年教學經驗,因為你後來的29年,都是在重複第一年的經驗!」

 


 

這一個對話,讓我一下子就聯想到中醫了。不少中醫診所的醫師介紹上,都寫上了醫師有多少年經驗,30年、40年、50年……
是否越多年經驗,就會越高水平?從這個故事看來,當然是不一定了。

 

上面這個小故事,說明了一個人的經驗多少,不能代表一個人的水平。「經驗」除了是「用時間經歷」這一含義外,更需要有主動學習進步,否則只是一種生活經歷而已。那位年輕老師的批評,就是說老老師他在「吃老本」,總是以第一年所獲得的經驗,以後不斷重複。我想大家也會有這樣的生活體會,確實有些老師,他們備課了一次之後,以後的課程就都用同一種方法來講授,確實沒有多大進步。

 

就中醫的學習過程而言,一個中醫經過了理論學習,進入臨床獨立行醫之後,一般再經過3-5年,他的醫術就已經定型了。再以後獲得的經驗,就是不斷重複以前所學過的,即使有一些新的體會得著,都只是一些小技巧、小知識的補充,而不可能有甚麼大的理論思維突破。所謂「江山易改,秉性難移」,就好像一個人的性格很難轉變一樣,固定下來這麼幾年的行醫習慣(包括了陋習、益習),當然不是這麼容易因為吸收到新經驗而改變了。

 

所以,就學醫的過程而言,一方面重點是在初學的前5到10年,就好像一個小孩一樣,孩童時期學習是最容易吸收的,是因為一張白紙上畫圖畫容易,畫滿了再修改則很難;另一方面,一個中醫看病,隨著時間的增加,是否真的能夠終生學習?那就要看這個人是否虛心,願意不斷靈活的去改變自己了。

 


 

 

其實,一個人是否真的變「老」,是看他的年齡嗎?肯定不是。大家都會看過,比如兩個50歲的朋友,一個可以看上去很老,一個可以看上去很年輕。實際上「老不老」不是看年齡,而是看他的心態,他是否願意不斷學習?假如這個人不能再學習了,那麼就真的是「老」了。

 

那麼老中醫的「老」,為甚麼值得我們稱頌呢?真是值得深思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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