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是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会年刊,2006年出版《杏林新绿》(第七期)的访问。
中医的学习方法
──李宇铭师兄访问对谈录
受访者简介:李宇铭,第三届中医学生,曾任香港浸会大学第三届中医药学会会长,03-05年中医药学院院务委员会学生代表,《问鼎中医──浸会青年中医的思考》编辑,并曾于04-05年到南京中医药大学进行一年交流计划。
1. 初学中医时,辄然由西方科学转向中国的科学思维模式,会出现甚么问题?
这里所指的「西方科学」,应该是指近两百年来发展自西方的新兴的科学──还原性科学(Reduction science),即主要是以物理学、生物学等为主要内容的学科,但这不是「科学」的全部。按照科学的定义,科学是社会、自然及思维的知识体系,因此凡是系统地研究一门知识而成为独立的理论体系,就称为「科学」。
中医的系统性科学方法与西医的还原性科学方法,分别是研究人体的不同层次,因为她们的研究对象不同,两者是不可通约的。西医在解剖(组织、细胞、分子层次)上认识人体,把人体如机器般拆散后研究零件;中医学则视人体为一个系统,不把人体拆散,整体地观察机体的反应。因此,两者所研究的为人体的不同方面、不同层次,如果我们沿用西方的还原式思维,根本不能学到中医。要学好中医,必先要了解中医的科学方法。(关于这方面的讨论,可参阅本人在中医大讲堂的《大学教育与中医教育发展》一文。)
2. 学习中医时要注意甚么,才不致把中西医概念混淆起来呢?
首先要懂得怎样分辨两者的知识。要知道,中医与西医是两个体系,其背后各自有不同理论支持。举一个例子,一般老师也会教我们应该用英文自己的概念学英文,而不好用中文去想英文,因为两者是不同的,但我们初学英文时常常也会犯这个毛病,学中医与西医时也一样。具体地说,比如我们应分清中西医名词的意思,例如中医的「心」不等于西医的「心」;中医的「血」不等于西医的「血」。学习中医,理解这些名词时,应该用中医自己的理论去理解,才能打好基础。
3. 背诵是学习中医不可缺少的一环,但中医内容十分多,每当考试过后,许多学过的东西都「交回老师」了!对此你有甚么秘诀?
这其实不一定是学生的问题。首先,这跟考试制度有关。我们的学期时间短,只有四个月的学期却起码有两次考试,教材内容又甚多,一本《中医基础理论》课本就有三十万字,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全背下来根本不可能,这迫使学生使用短暂记忆方法(short-term memory)去应付考试。第二,教材的问题。教材给予的只是资料,像字典一般,你能够把一本字典的所有内容记住吗?也没有必要这样做。我们不应该记「资料」,而应该把「资料」转化成为我们的「知识」,才能把握重点内容。一般学生缺乏的就是学习方法,不知道该用甚么方法去学习中医,难以掌握当中的重点。这里说一下我的学习心得:
第一:不要为考试而读书。由于考试的内容不能包括所有学生需要学习的知识,例如整个中医课程中,都不会讲授「五运六气」,但五运六气重要吗?大概只有学过才知道。考试知识规范一个最低的范围,不能考核一个高水平的中医。我们应依据中医自身的知识体系去选择相关的中医内容,看多些有关的课外书,掌握中医的学习方法。
第二:如何有效地背诵?有一些建议:
(1) 反复背诵。「由密到疏」,开始时每几个小时背一次,然后按照自己对内容的掌握情况,逐渐变成每天背、隔天背、隔星期背、隔月背,慢慢地把短暂记忆变成长久记忆;
(2) 尽早背诵。一、二年级时背诵最好,一来同学记忆力比较好,而且时间比较充裕;
(3) 培养对中医的兴趣、热诚。这是支持自己背诵的一大动力,没有兴趣的话会十分枯燥乏味;
(4) 为实践而背诵。背诵时尽量联系实际,在背诵时,可加些想像力。例如《伤寒论》第一条:「太阳之为病,脉浮,头项强痛而恶寒」。虽然我们不能按图索骥的找到这个病人,但我们可以在脑中想像得了太阳病的样子,用自己的说话讲出来:「他的脉浮,看上去他整个人都怕冷,而且他说自己颈项有牵拉疼痛的感觉」。这样生动地理解后,背诵则比较容易;
(5) 用「右脑」的记忆方法。例如学习中药,尽量把要记的内容变成一些图像,如麻黄有发汗解表、止咳平喘、利水消肿三个功效,我们在脑中可天马行空的假想:「一块黄色的麻布刷在身上时会使我们打冷震而发汗,我们咳嗽的时候就用这块布掩口,这块布可以神奇得吸走身上的水肿!」只要发挥一些创意,我们便很容易把麻黄的和它的功效联系起来。这些现代右脑的学习记忆方法,对快速记忆很有帮助。
第三:多临床实践。例如刚才讲《伤寒论》第一条,如果看到一个病人有这些样的病证时,我们就会一生也不会忘记,立刻把理论连系到实践了。这是中医最重要的学习方法。
4. 中医注重临床,但理论亦重要,你认为在五年的大学课程中,应怎样分配两者的时间?
一个学科的形成,是按照三个层次或阶段:首先是「经验」的累积,有了足够经验便产生「技术」,最后才形成了「理论」。有了理论,更可以回过来指导技术的发展。
学习中医的过程中,理论应该比临床技术更重要;但在学习时间分配上,花在临床上的时间应比理论多。如果只重视临床而没有理论,那其实根本不是中医,最多可说是江湖郎中;只懂理论而不会临床,那学的只是一门死的学问。我们首先要在课堂上掌握好理论,再于临床上实践,才能够把理论和临床相连;在临床中因为有了理论的基础承载,便能让我们懂的自己思考。
5. 实践与理论是两回事,我们在理论课中要注意甚么,才能在临床上得心应手?
首先,我认为实践与理论并不是两回事。中医理论本身是富实践性的,能够很好的应用在临床上,但为甚么同学们会认为是两回事呢?这是由于教学与临床脱节、课程不按照中医理论设计等问题,让我们难以将中医理论跟临床联系上。
怎样才能连系两者呢?最重要是学习经典,这是通往中医核心理论的捷径,然后是多临床,在临床实践中运用经典理论的思维方法。比如在我们见习的时候,我的做法是不会去抄老师的方,因为每一个中医的用药都不一样,我们无必要去学他的用药经验,因为「经验」相对「理论」是较低层次的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应该跟着老师一同去思考,一起去观察病人的情况、学习医师诊断的技巧、辨证论治的思维方式等等,这才是理论联系实践的途径。
在临床上怎么能得心应手?第一、要知道甚么是「辨证论治」,辨证论治的整个思维过程是怎样的?这就要靠我们熟悉中医理论,才能把四诊资料收集全面,进而作出准确的判断;第二、懂得中医「形上」的思维。《易经.系辞》:「形而上者为之道,形而下者为之器」,西医用还原方法,属于形下的科学;中医用系统方法,属形上的科学,两者各有独特的思维方式。因此只要掌握形上的思维方式,才够准确地掌握中医理论。(有关「形上」与「形下」的问题,于中西医比较学课中会有更详细的讨论。)
6. 在《给初学中医看的信》一书中提到歌诀的重要性,你认为歌诀对学习有帮助吗?
背诵对学习中医十分重要,而歌诀是背诵的方法之一。记得我在初学方剂的时候,曾经用「趣味速记」的方法,比如桑菊饮的速记是:「桑举人为何沮丧甘翘颈?」,用普通话读出来,就可以番出来「桑菊仁苇荷菊桑甘翘梗」,就已经把所有药物都串起来。但应用时却不太好,因为普通话很多同音字,会经常「配错药」,所以我最后好是选择重新背方歌。我觉得歌诀是重要的,不过我们应该选择性地背,就如只有很少药的方剂及常用的方,如桂枝汤只有五味药,当然可以不用歌诀来背。另外,我们可以自行写作,或把歌诀简化。
另外,除了歌诀外,有否想过学习中医应该背甚么书呢?一般传统的学习方式,需要背中医经典包括:《黄帝内经》、《难经》、《伤寒论》、《金匮要略》、《温病条辨》等,还有四小经典:《医学三字经》、《濒湖脉学》、《药性赋》、《汤头歌诀》。背诵医书是现今中医学生所缺乏的,我们应该加以重视。
7. 孙思邈曰:「道合古今,学殚术数」;朱丹溪曰:「自幼好学,日记千言」;杨继洲曰:「幼业举子,博学绩文」。你认为要成为一位现代的中医,应具备甚么知识?
还是如《内经》所说的一句:「天道者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中知人事,可以长久」,即是要博通古今中外,除了懂得医学外,对中国文化、历史、哲学、天文地理等所有知识也应有所接触。
自古医可三等:经验之医、辨证论治之医、阴阳会通之医。经验之医只靠经验,背后并没有甚么理论;辨证论治之医熟悉中医理论,治病时会「辨证求因,审因论治」,以理论指导临床;阴阳会通之医就是「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中知人事」的医生,掌握万事变化规律,能够更准确地作出诊治。我们由大学培养出来的中医,当以辨证论治之医、阴阳会通之医的水平为目标。
8. 你认为学习经典必要吗?
必要,因为:一、中医经典是中医理论的根源,如《黄帝内经》殿定了中医的理论,而《伤寒杂病论》更创立了中医理法方药完整的辨证论治体系等;二、中医经典带领我们到中医的核心,如张仲景在《伤寒论》原序中提及到:「虽未能尽愈诸病,庶可以见病知源。若能寻余所集,思过半矣。」他著书的目的不是教我们具体治疗某某病,而是训练我们能够「见病知源」,就是一套辨证论治、求因求机的思维方法。学习经典就是教导我们这个「道」、大原则,这跟我们学习教材是截然不同的。
9. 由于经典乃以古汉语写成,现在学生在阅读经典时,感到困难重重,对此你有甚么建议?
经典的难学之处,不在于其内容深奥,而在于同学有否决心和耐性。在过去几年,我曾经听过四位老师讲了共五、六次伤寒课,我觉得现在的我才是开始明白这本书,开始了解《伤寒论》大概的框架!你说难学吗?只要肯花时间,就已踏上第一步了。
第二、初学经典时,应先相信她,待到我们有一定的了解时,才能对其内容作客观的质疑。例如《伤寒论》中运用不同的「水」,有甘澜水、清浆水、潦水、泉水等,是否真的有效?这需要在临床实践。但如果还没试过就否定它、不学它、不用它,那永远都不能学会。
第三、要用当时的历史、文化背景的角度学习经典,而不用现代的一套。例如中医基础理论六版教材,说「证是疾病某一个阶段的病理概括」,意思其实是指证等于病机,但这当然不正确,那么「证」是甚么意思呢?我们就要从当时的历史、文化背景直接去理解。
第四、直接学习原文。我们可用《说文解字》、《康熙字典》等工具书帮助我们理解经典。看注解书也可以,但由于每一本注书也有不同的错误,因此阅读时也要批判思考,才能避免人云亦云。
第五、学不懂经典时,可以「先背诵,后体验」,往后于临床上便会逐渐有所体会。
第六、尽量完整的学经典。二年级的《内经》课中,只会教授约二十多篇文章。须知《灵枢》及《素问》共有一百八十二篇,难道学了那二十多篇的文章就能够完全地了解《内经》的思想吗?尽量先完整的读一次,然后再选择性去深入研究。其他经典也是如此。
10. 对于现今的中医教材与经典,你有甚么看法?还有可否推荐一些书籍给初入门的中医学习生?
一般来说,教材给我们「经验」及「技术」方面的资料较多,经典则讲「理论」为主。但当然,也不是说教材完全不行,有些教材内容也是不错的。(关于教材问题的讨论,可参看本人在中医大讲堂《中医本科课程存在问题及改革建议》一文。)
学习中医最必须看的书,当然还是上述的中医四大经典、四小经典;如果想了解关于中医软科学,即是关于中医的管理、发展等问题,可以看《中医沉思录》、《思考中医》、《中医复兴论》,还有我们头三届中医同学出版的《问鼎中医》。
11.中西医的知识有否相辅相成的地方,从而帮助我们学习呢?而在大学课程中,两者比例是否恰当?
中西医在临床治病上是相辅相成的,两者都这是为了病人服务,治病救人,因此在临床上应互相配合。但在学术上,由于两者有不同理论,同时学习会容易造成混淆,产生偷换概念,在学术上不应该结合,要尽量先把两者分开。
不恰当。中西医课时比例上差不多一比一,而实际上我们花在西医上的时间一般比中医多。课程应该以「中医为主,西医为辅」的观念编排才适当,而且先入为主的关系,西医的东西应该在后段时期才学,可避免用中西医概念的混淆。
12. 古云:医易同源,中医也于中国哲学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,作为中医学生,需要对哲学有认识吗?大学课程有必要增加哲学科等通识教育学科吗?
需要。一般说哲学是「科学的科学」,意思是哲学比科学更高层次,哲学是认识科学的方法。果我们不学哲学,就像只看见树木,而看不见整个森林,就是说要对问题有更全面的认识,我们就要站在更高的角度看。学习中医也一样,不单要学习中医,更要学习哲学,例如儒、释、道等的哲学思想,以更广阔的思维空间认识中医概念。其他西方的哲学如亚里士多德的《形而上学》、或者西方现代的系统科学如贝塔朗菲的《一般系统论》等,凡是有关中医相关的文史哲知识,都应该了解。
13. 传统以师承方法学习中医,现代的中医已进入大学教育中,你认为两者好处及坏处在那儿?大学要怎样做才能兼有师承的优势?你理想的中医学习模式应是怎样的呢?
简单来说,师承模式能够师生互动,因材施教,临床的机会较多,一般能理论与实践并重,人才水平较高,但缺点是不能大量的培训人才,且学生与老师质素参差,品质较难保证;大学教育模式能接触到广泛层面的知识,可培训大量人才,着重理论的学习,但临床水平却相对不足。
我认为理想中的中医教育模式,是大学教育与师承教育互相融合。大学课程需要参考师承的优点,比如多临床、早临床、反复临床,让学生在一开始就接触临床,把医院当作实验室,理论实践并重。
14. 从你写的文章中得知,你觉得现代中医考试制度会使学习变得枯燥乏味,你认为怎样的评核模式才适合呢?
尽量用多元化的考试模式,例如报告、功课等的评核,减少枯燥乏味的闭卷笔试模式;多元化学习模式,例如仿傚西方的医学院,以问题为本的学习(Problem-Based Learning);用临床为最主要的评核方法等。(关于考试制度的讨论,可参看本人在中医大讲堂的《论考试制度对中医教育的影响》一文)
15. 知道你上一年曾经到南京中医药大学进行一年交流计划,有没有甚么可以跟我们分享?
我参加交流的主要目的,是因为我自觉对中医学习的不足,尤其在中医经典学习上,希望能在毕业前有更好的基础。在一开始到南京的时候,曾遇到不少灰心的地方,那里中医西化的情况严重,很多中医自己都充满了错误观念,而最让我失望的是,竟然连中医经典的研究生,也是要去做实验研究!内地的中医学习环境其实不是十分良好,但这也正是让我学习成长的好机会,逼使我更加努力去学中医。
学习中医的确是不容易的,要改变中医的现状亦很困难,但其实香港中医的学生已经幸福多了,因为我们有更大的思维空间,我们又有不少高水平的老师、美好的校园环境。虽然香港的中医发展刚刚起步,但就是可以给我们可以一起去参与中医的建设,我们可以决定将来。在这里鼓励各位师弟妹要努力学习,珍惜我们这么好的学习环境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