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 睡覺時間要多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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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不少養生書籍上,記載了一種「睡眠養生法」:在晚上子時(11-1時)是膽旺盛的時間,而丑時(凌晨1-3時)則是肝臟休息的時間,到寅時(凌晨3-5時)則輪到肺臟休息,然後到了早上卯時(5-7時),則到了大腸旺盛的時候。所以從這些資料看來,人應該在11點前睡覺最好,然後早上7時起床大便……

以上這種觀點,不知您有沒有聽過?可是這裡想告訴您,這種所謂的「養生法」,並非中醫的觀點!假如以這種觀點來看,一整天裏每個時段都有臟腑需要休息,從這個角度推論,那我們應該花一整天工作,另外一天完全用來休息,這樣才能讓五臟六腑都有足夠休息嘛!當然,沒有人會這樣生活吧。

中醫怎麼看睡眠時間?原來《黃帝內經》裏有很豐富的記載。最具特色的莫過於四時調整睡眠,比如在春夏的時候,《內經》說人應該「夜臥早起」,就是可以相對晚點睡覺,早點起床;到了秋天,則應該「早臥早起」,開始要早點睡覺了;而到了冬季,則應該「早臥晚起,必待日光」,可晚一點起床,允許你懶床到日出之後吧。(但不要忘記,《內經》鼓勵春夏秋季要日出前起床啊!)

 除了四季的規律外,還有一日的節律。《內經》說:「日入陽盡而陰受氣矣,夜半而大會,萬民皆臥」,在每天晚上子時的時候,這時是「陰氣盡、陽氣生」,陰陽轉化的時間,人則應該休息睡覺,讓身體運作更好。其實除了子時之外,午時(11am-1pm)也是陰陽轉化之時,所以中醫也提倡一種養生方式,叫「子午睡」,除了晚上早點睡覺外,也提倡中午小睡片刻,以助養神。

中醫看睡眠時間長短的問題,其實相當靈活,真沒法說上一個適合全世界人的標準時間。每一個人體質也不同,睡眠時間也有差異。比如嬰孩睡眠時間很長,整天都在睡;老年人則不用睡那麼多。又如生病的人一般應該嗜睡休養,那麼身體偏虛的人,也正常會睡得比較多一點了。

有人問:假如我們一周裏工作勞累,打算週日睡夠一整天補回來,這樣可不可?當然不行啦!《內經》提醒我們一句話:「久臥傷氣」,中醫認為凡事過猶不及,睡得太多也會傷身的呢!

一般人對睡眠的認識,都是說睡七個小時就足夠的了。聽了以上的介紹,會否感受到中醫的博大精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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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 陰陽平和先要靜?

3陰陽平和先要靜?

上回提到長命百歲的秘訣需要「恬惔虛無」,具體一點來說,這是一種怎樣的狀態呢?《黃帝內經》有更詳細的解說,曰:

「陰陽和平之人,居處安靜,無為懼懼,無為欣欣;婉然從物,或與不爭,與時變化;尊則謙謙,譚而不治,是謂至治。」

這裡形容了陰陽平和的人,亦即是身體處於最佳狀態的人,他有甚麼表現的呢?這種人的以安靜自居,無為名利,沒有任何懼怕,亦沒有慾望使他追求欣喜,心裏非常恬靜;他能夠順從事物的發展特性,不與世事爭競,卻又能順應社會變化;雖然處於尊位卻也十分謙卑,能夠以德服人,可以說是最佳的統治者!

一個身體陰陽平和的人,他就能夠做到以上種種。可是我們別倒亂因果,其實是因為這種人能夠做到這樣的德行,所以才能使陰陽平和。

驟聽這樣的描述,會否感覺有點太高尚了?!當然,這是告訴我們一個最終極的模範,但同時表達了,假如不能順從天道而活,又或許心中不夠平靜,人體的陰陽總是會受到干擾,不能達致最佳健康。

再細想這一段話,會不會覺得有點奇怪,當中所形容最健康的人,為甚麼都是講他的內心和處世的態度?其實這才是不奇怪的地方,修身養性,與修養健康是完全一致的。所以中國自古的聖賢,都不會特別找尋甚麼養生秘訣,而是從道德入手。只要一個人有高尚的德行,自然就有健康了。

所以,我們還是從修煉自己性情方面入手吧!如何調養性情,上面一段《內經》提示了一個重要法門,一個字:「靜」。「靜」的反面就是「嘈」,心不動、沒有雜念,那就是靜了。

有人問,難道上帝給我們腦袋,不是叫我們去想東西的嗎?對,善用腦袋是正確的,可是有些人腦子裡頭無法控制,一件事情想一次解決不了,那麼就想它十遍;十遍不夠,就再來十遍……

還很多人都認為,要排除雜念很難。其實要排除雜念第一件要做的事,不是去「想」甚麼方法,而是要「發現雜念」。隨波逐流的被雜念帶走,就像坐在木筏被河水沖走一樣,完全不能自控。要控制雜念,首先得要知道自己就在河中,然後拿起船槳用力向岸邊划,主動的找出口離開這個環境。重奪使用腦袋的主權,先從時刻關注內心、活在當下做起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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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 長命百歲要講心?

2長命百歲要講心?

怎樣能夠長命百歲呢?就此問題,岐伯有一句傳頌千古的名言:

「虛邪賊風,避之有時;恬惔虛無,真氣從之,精神內守,病安從來?」

這句話正反兩方面都談及了。首先我們要避免不健康的因素,這裡說的「虛邪」,就是指使人虛弱的病邪。要知道中醫所講的「邪氣」,都不是甚麼鬼神妖怪,而是「不正謂之邪」,只要是不正常的事物,都叫做邪氣。所以又有「邪正不兩立」的說法。

「虛邪賊風,避之有時」,就是形容致病的因素,就好像賊一樣悄悄的到來,叫我們要小心防避。世界上有多少賊?我們不知道,賊人不會在面上寫著「我是賊」吧!我們不能把所有賊人都收進監牢,但我們能夠做好「防盜」措施,就不會被偷東西了。這就是中醫的特色觀念,外在的致病因素,很多時控制不了,最重要是懂得防避,從自身做起。

防避是相對被動的,從正面的角度看,怎可主動的獲得健康?就是要做到「恬惔虛無」。「恬惔」就是安靜清閑,「虛無」是心無雜念,說白一點,就時常讓頭腦一片空白,甚麼都不想。只要做到這樣,就能使人體真氣順暢,精神內守不耗散,自然不會生病,長命百歲了!

長壽的秘密,簡單不簡單?都是說起來易,做起來難了!只要我們試一下,安靜的坐下來叫自己頭腦暫停,就會發現雜念立刻浮現。失眠的人大都是這樣吧,一躺下來,腦子卻停不了。

現代人生活節奏這麼快,身體休息的時候腦子也不能跟隨。當然有些人反倒是不希望腦子停下來,覺得不動腦筋實在太浪費了,巴不得連睡覺也要思考;有些人則是控制不了,頭腦啟動了「自動導航」,想關掉已經不可能。事實上,後者往往是前者的時間久了,才逐漸變成了一種習慣。就好像有人習慣每天聽收音機,現在要你不聽了,耳邊也總覺得有聲音在播放著。

從這個秘訣可以知道,中醫的養生法則,最重要是「講心」。精神的調養是最高層次的健康法門,中國傳統文化這麼重視修身養性,也是同一道理。

我們再進深想想,為甚麼岐伯要說這樣一句話呢?也是因為當時的人也面對著同樣的困難吧。不論古今,世間上仍有太多煩惱事,人的氣血擾亂了,病怎能不生?自尋煩惱,不也正是自尋短見?

要想長壽,其實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,不過總要有點堅持和犧牲。本來「恬惔虛無」很容易,現在卻變成要努力修煉的功課了。

1. 未老先衰為甚麼?

1未老先衰為甚麼?

在《黃帝內經》開首的第一段文字,黃帝提出了一個問題,他聽聞上古的人都能夠活到百歲,而且身體動作都沒有衰退,可是到了今天,為甚麼人們到了五十來歲,就已經衰弱了?

《內經》的時代,距離我們已經兩千多年了,黃帝說這段話時,是指比兩千年前更上古的時間,而他當時說的「今天」,已經發現這種現象。這一個問題,到現在我們還是非常關心,可是現在五十歲衰老好像是一件常事了,甚至有些年輕人都在概歎,為甚麼到二、三十歲就變老了?活到百歲真有可能嗎?

於是,《內經》中記載了岐伯的回答:「上古之人,其知道者,法於陰陽,和於術數,飲食有節,起居有常,不妄作勞,故能形與神俱,而盡終其天年,度百歲乃去。」

為甚麼上古的人能夠活過百歲呢?道理說出來很簡單,就是因為他們懂得「天道」。這個「道」,就是指萬事萬物的正常規律,這規律體現在人身上,我們就會叫作「生命之道」,或者「養生之道」了。

懂得養生的人,就是懂得按照天道的法則來生活。尤其「節制」二字,是中醫的智慧養生竅門,凡事過猶不及,講求中庸之道。這裡還舉了一些具體例子,主要還包括了三方面:飲食饑飽有節制、生活起居有規律、勞作安逸有節度等,就是飲食、生活、運動三方面,只要都做好了,健康就距離我們不遠了。

但是岐伯還指出了反面情況,為何半百就早衰?

「今時之人不然也,以酒為漿,以妄為常,醉以入房,以欲竭其精,以耗散其真,不知持滿,不時御神,務快其心,逆於生樂,起居無節,故半百而衰也。」

這種無節制的生活,大家都會感到不健康了,可是在我們身邊,卻有許多人都是這樣過日子:有人爲了滿足食慾,飲食過飽過豐;有人爲了追求享樂,生活沒有規律;有人爲求生計工作忙碌,弄得精神身體勞累不堪,卻又缺少運動……

其實,無論是兩千年前,抑或是今天,情況還是一樣。這就是讀古人書的價值了,《黃帝內經》之所以被譽為中醫最重要的經典,就是因為她講出了千古不變的道理,值得我們反覆細味。

怎樣讓自己活到百歲?下期再談。

(專欄Pdf版本:http://www.vegsochk.org/yueso/ys172/V3-62.pdf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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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. 自古也有都市病?

 如果仲景再世(八)

——自古也有都市病?

李宇銘博士

學生:仲景老師,很高興又可以跟您請教!我一直有所疑問,現代社會這麼發達,生活比古代豐盛得多了,卻因此產生了許多文明病、都市病,例如血管硬化、腫瘤、糖尿病、冠心病、中風、肥胖等等,這些「新病」,在你來看,依靠你過去寫下《傷寒雜病論》的知識,是否仍足夠今天的診斷治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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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景:首先要澄清一點,文明病和都市病概念不太一樣,文明病是隨著社會變得日益進步之後帶來的病,而都市則是城市化帶來的結果。文明病實即指富貴病,而由於城市化之後,實際上也加速了貧富懸殊,所以都市病除了包含富貴病之外,也包含了貧窮病。

 

學生:這我倒沒思考過,我們常常把都市病等同於文明病。如果是貧窮病的話,在你書上肯定已經有很多內容了,可是富貴病呢?是否仍足夠今天的診斷治療?

 

仲景:當然足夠!這些病古代一直都有,只是以前我不是用這種名字而已。需要提醒你,剛才說的大都是現代西醫的病名,我們古代對於疾病的認識角度不一樣。

 

學生:真的嗎?難道你這麼超前,知道未來也會發生這些疾病?

 

仲景:我沒有騙你,我不是說過一句話嘛:「雖未能盡愈諸病,庶可以見病知源。」我的書上其實都有記載這些病的診治,縱使有些病也未必容易治好,可是我的書上揭示了疾病的原因,讓你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。

 

學生:可是現代和古代的環境很不一樣啊!古代真有這些病?

 

仲景:還是那句話,如果你用西醫的病名來問我,比如說「冠狀動脈硬化」,當然古代是沒有這種認識角度,就好像我書上有一種病叫「胸痹」,你問西醫現在有沒有這種病?他們都會告訴你沒有。可是患有「冠狀動脈硬化」的病人,在過去也肯定有不少,只是我們用另一種角度去認識吧。

 

學生:既然古代與現代的環境這麼大差異,比如古代沒有電力、沒有電腦,甚至沒有自來水,生活環境這麼不同,怎麼病也是一樣?

 

仲景:你從病的角度去看,疾病當然是千變萬化,可是改用人的角度去看,人的身體還是那樣沒有很大變化,還是有五臟六腑。尤其是我們中醫的理論,古今對人體的認識也沒有多大差異,大家還是根據我們這幾部經典上記載的理論去認識人。

 

比方說,我《金匱要略》上記載了一種病叫「血痹」,就是「尊榮人」才能夠得到的,所謂尊榮人,這種人身體看似很壯實,可是筋骨柔弱,是因為養尊處優,生活富貴,安逸少勞,這種人體質較弱,容易因勞累汗出之後就受邪生病,甚至乎說,得了中風病半身不遂的人、患歷節病關節腫痛的人,大都是這一類體質狀況。你們現在所謂的都市病,正正「都市人」也是「尊榮人」啊!

 

學生:這樣子啊!我到沒有想過,你書上記載的病,可以是都市病!我總是以為,你們當時都是貧窮、戰亂的時候……

 

仲景:我當時的社會是很複雜的,確實也有貧窮、也是動盪的時候,可是我們的社會也有富裕的地方啊!這一點,恐怕你沒有認真細味我在序言上的話。

 

學生:我有背過來的啊!你深刻地批評了當時人們紙醉金迷的生活,你說:

但競逐榮勢,企踵權豪,孜孜汲汲,惟名利是務,崇飾其末,忽棄其本,華其外而悴其內,皮之不存,毛將安附焉?卒然遭邪風之氣,嬰非常之疾,患及禍至,而方震慄,降志屈節,欽望巫祝,告窮歸天,束手受敗,賚百年之壽命,持至貴之重器,委付凡醫,恣其所措,咄嗟嗚呼﹗

厥身已斃,神明消滅,變為異物,幽潛重泉,徒為啼泣,痛夫﹗舉世昏迷,莫能覺悟,不惜其命,若是輕生,彼何榮勢之云哉?而進不能愛人知人,退不能愛身知己,遇災值禍,身居厄地,蒙蒙昧昧,蠢若遊魂,哀乎﹗趨世之士,馳競浮華,不固根本,忘軀徇物,危若冰谷,至於是也。」

 

仲景:只是背了沒用,你要用心體會和細味我當時的感覺。我當時的社會也開始富裕起來,也像你們現在「大都市」那樣的生活,可是許多人因此追名逐利,不固性命健康的根本。

 

你想想看,你們都市人,所謂為了生活、為了買房子,花了大半輩子在忙碌工作,你們有句名言說:「前半生用健康賺錢,後半生花錢換健康!」可是許多人卻忘記了,若只為了生存,根本不用賺這麼多錢,人們努力賺錢,許多時是為了更多的「利」、為了享受、滿足慾望。

 

又比如說,你們還在唸書的學生,努力讀書考試,上大學唸書實際上也是為了名譽!有多少學生只是追求真知識?或者你會反對我這種說法,如果我給你一個挑戰,要你在大學讀書卻不會給你畢業證書,你會不會念下去?不為了這個「名」你會否照樣去讀書?

 

學生:當然不會吧……可是這沒辦法啊,社會的遊戲規則就是這樣啊!人人都要按著這個規則去走,不然無法生活!

 

仲景:對啊!所以我就說「舉世昏迷,莫能覺悟」啊!這根本就是整個社會出了問題,這樣的問題,在我們過去已經有了,我們過去有都市病,只不過你們現代的問題比過去更集中、更嚴重,問題更為突顯!

 

學生:「名利」原來也包括這些!社會上習以為常的人生,人人都隨波逐流,趨炎附勢,不敢過另類的生活。看來你當時的情況,到現在還是沒有改變!

 

仲景:這些情況在我當時的之前,其實早已經開始這樣了!你記不記得《黃帝內經》的第一篇開首的文字之中,已在解釋為何人活到半百已經動作皆衰?

 

學生:這我也有背呢!在《素問·上古天真論》說:

 

今時之人不然也,以酒為漿,以妄為常,醉以入房,以欲竭其精,以耗散其真,不知持滿,不時御神,務快其心,逆於生樂,起居無節,故半百而衰也。

 

仲景:是的,這種「以妄為常」的生活,正正是都市人的特徵,人人工作勞累、壓力大,之後就找各種吃、喝、玩、樂來麻醉自己,將狂妄卻變為正常了,這怎麼會不病呢?

 

學生:真是啊!我沒想到,經典裡面的記載,竟然到現代還是如此一致!

 

仲景:我再說一個問題,你們現代許多的文明病,許多都是吃出來的!在《素問·通評虛實論》中有一句名言:

 

凡治消癉仆擊,偏枯痿厥,氣滿發逆,肥貴人,則高梁之疾也。

 

這裡說了幾種病,這些病如果用現代西醫的病來說,可以說是中風、偏癱、糖尿、哮喘等,也是「三高」高血脂、高血糖、高血壓所引起的疾病,這些病是怎樣得來的?這裡解釋是「肥貴人」,古代能夠吃肥胖的都是富貴人吧!他們吃些甚麼?吃「高梁」,所謂高梁不是指穀類之中的「高粱米」,高梁是指「膏脂」、「細糧」,即是指吃帶有脂肪的肉類,還有飲食精細經過加工的食物。

 

想想看,這種飲食的方式,是否就是你們現代人的飲食方式?人人在超市裡面買的食物,經過加工之後,那都是「細糧」,現代其實人人都享受著古代帝皇的飲食方式!

 

學生:原來這些文明病古代已經有了,只是我們現代人把這些病繼續「發揚光大」……

 

仲景:現代人的飲食簡直就是瘋狂,人人無肉不歡,一頓飯不吃肉就總覺得不足。就好像我在桂枝湯方後注囑咐的禁忌,其中也叫人禁吃肉、不吃奶酪,可是現在的人總是不聽,反過來以為生病時吃多點肉才可以補上!

 

記得在《靈樞·根結》有一段話說:

 

夫王公大人,血食之君,身體柔脆,肌肉軟弱,血氣慓悍滑利

 

這裡說「血食」之君,就是指經常吃肉的人,別以為吃肉會讓人強壯,《內經》提醒我們,吃肉讓人身體柔脆、肌肉軟弱!使氣血太過流通,這都不是好事情啊,不平和了,過極則成病。

 

過去我們吃肉吃得很少,只是有錢人才可以經常吃肉,中國自古以來大部份人都是以素食為主,可是今天卻背道而馳,難怪文明病也大行其道!

 

學生:我最近也看過世界衛生組織的大型研究說,調查了157個國家,指出21種癌症的成因之中,以吃肉和抽煙為最密切的兩種因素,亦即是說肉類與煙草的致癌性相當!除了抽煙危害健康之外,恐怕人們以後也會說「吃肉危害健康」了!

 

仲景:我對此不太樂觀,因為《內經》已經反覆說了這問題,比如在《靈樞·師傳》與《素問·腹中論》分別說:

 

且夫王公大人,血食之君,驕恣從欲輕人,而無能禁之,禁之則逆其志,順之則加其病

夫熱中消中者皆富貴人也,今禁高梁,是不合其心。

 

這兩段文字之中,同樣是指出了吃肉會導致疾病,但同樣強調了這些人的心態:「無能禁之,禁之則逆其志」、「不合其心」,就是說,這些無肉不歡的人,當他們得了文明病,比如癌症、糖尿病吧,其實治療方法很簡單,叫他們不要再吃肉就好了!可是當醫生這樣說的時候,他們就很鬱悶、痛苦,甚至說:「寧願死也要吃」、「不吃肉哪人生意義?」如果患者自己不改變錯誤的飲食習慣,這才是「不治」的原因,與醫無關,自取滅亡!

 

學生:啊!我開始越來越明白你序言之中的話,這完全是「蒙蒙昧昧,蠢若遊魂」、「忘軀徇物,危若冰谷」!

 

我想起另一個問題想請教,病的發生本應是由輕到重,為何有一些人會突然發生重病,可是之前卻沒有任何先兆?

 

仲景:這是一個正邪關係的問題,我在《金匱要略》第一篇2條就討論到,經絡受邪為何會入臟腑的問題。一個相對健康人,發病的時候,病情從表到裏面逐步發生,那就有由輕到重的過程,但是若人臟腑之氣本身偏虛,邪氣一下子就入裏面去,就很可能一下子得到了重病,而未必有先兆。

 

不過,我反而想提醒一點,當如果一個人素體虛弱,往往未必有容易有生病的感覺。

 

學生:我不太明白,為甚麼會這樣?我也時常聽到一些人說,平常很少感冒,可是一下子就得了癌症!

 

仲景:生病時不適,是正邪交爭的結果。如果正氣虛弱,正氣無力抗邪,就難以產生不適的感覺了!這就好像當你國力虛衰的時候,兵力不足,即使外敵入侵,你無法打仗對抗,只能撒手隨便敵人入侵,這是因為沒有「戰爭」出現,沒有出現鬥爭的痕跡!

 

這就好像我在《傷寒論》少陰病的提綱說的「但欲寐」,當一個患者正氣虧虛,邪氣進入少陰了的時候,雖然病情已經深入,但往往未必有很明顯的不適,就只是「想睡覺」,甚至是半昏迷的渴睡狀態,沒特別不舒服!

 

當你正氣不足,邪氣就無法停留在表,無法以正氣抗邪於外,於是邪氣就一下子入裏。邪氣在表淺的時候,往往感覺比較激烈,比如能夠發熱惡寒,但是當邪氣逐步入內,比如到了少陽出現往來寒熱,其實這就等於發熱不能夠持續了,只能夠部份時間發熱,是一種正氣虛的表現了。

 

當正氣越是不足,則「病不起來」,所以可以平時沒有覺得特別不適,而當邪氣一下子深入,身體調動起自己的「老本」元氣其抗邪,這時候才開始出現激烈的病痛,病情深重難治了。

 

學生:啊!你這樣說,又讓我想起你在序言上說的:

 

卒然遭邪風之氣,嬰非常之疾,患及禍至,而方震慄

 

我對這番話又有多一點的理解了!

 

仲景:正氣虛弱可以說是各種病的根本原因,而從中醫的角度來說,最常見的一大類都市病,那就是虛勞了。對於你們現代人來說,雖然比較少體力勞動的工作,但是長久的工作時間,休息不足,也肯定是導致消耗的成因。

 

另外,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原因,那就叫作「憂傷」!

 

學生:憂傷?怎麼會呢,我認為社會上很多人都反而是太過快樂,不知節制。

 

仲景:我說的憂傷不是指悲哀的情緒,是指因為「憂慮」所「傷」,又可以叫作虛勞病之中的心勞、志勞。你們都市人,人人為了生活、為了名利,每天在憂慮著明天,反觀生活在農村自然狀態的人,不會想那麼多,一天的事一天做完罷了,明天的事明天再憂慮。

 

都市人卻反過來說:「誰沒有憂慮啊?」,其實正常人的狀態應該是恬淡虛無,這樣才可以長命百歲,可是現在卻人人皆有煩惱,這就叫作「以妄為常」了!難怪現在的人,年過半百就已經衰老,也覺得很正常……

 

學生:我想我開始明白了,現代的都市病,其實自古也有,人類歷史不斷重複,甚至變本加厲!仲景老師,面對如此變態的社會,我們該怎麼辦?難道真無法逆轉?

 

仲景:這確實難改變,整個時代的巨輪不斷前進,我們實難螳臂當車。不過,也非因此就甚麼都不能做,比如說,剛才提到無肉不歡的人,雖然有「禁之則逆其志」的無奈,但是該篇《師傳》中亦有正面的教導我們應該怎樣做:

 

人之情,莫不惡死而樂生。告之以其敗,語之以其善,導之以其所便,開之以其所苦,雖有無道之人,惡有不聽者乎?

 

就是說,其實人都是貪生怕死的,我們首先需要告訴人們,如此生活下去會帶來甚麼惡果,然後引導他往正確的方向去走,按著他所能接受的方式給予引導,讓他們感受到解除困苦的快樂,雖然有些人還是不懂醫學之道,但總有人能夠聽得進去的!

 

學生:明白!為醫者應當精勤不倦,不管人們是否接受勸諫也好,我們也應該努力去尋求改變,這也是為醫者的應該做的!

 

仲景:我們學醫的,其實已經很幸運了,還是跟你分享那句話吧:

 

上以療君親之疾,下以救貧賤之厄,中以保身長全,以養其生。

 

努力學好中醫吧!

 

學生:知道!謹遵教誨!

本文原載於《杏林新綠》第十五期,(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會刊物,2014),頁56-63.

 《揭頁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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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. 傳染病可怕嗎?

如果仲景再世(

——傳染病可怕嗎

李宇銘博士

學生:老師!最近新型的流行性感冒病毒又出現了,人心惶惶,大家開始擔心又會出現嚴重的疫病,我們中醫該怎麼辦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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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景:別庸人自擾了,可怕的不是病毒,而是無知。

 

學生:噢!?現在大家確實是無知啊!就是不知道新病毒的源頭,又會擔心病毒變種、會否人傳人、有否新藥治療……很多不知道,怎麼會不擔心啊?

 

仲景:你說的都是西醫的觀點,那麼多不知道,當然會擔心,但剛才你問的是中醫該怎麼辦,從中醫的角度來看,就完全不是這麼想了。

抽身點說,假設回到古代、還沒有西醫的時候,如果發現多了人感冒患病,人們不會想這是甚麼新型細菌病毒的問題,反而不會像現在的人那樣不安恐慌。

 

學生:那麼中醫的角度看為何不怕呢?

 

仲景:對於一件事情是否恐懼,實際上與認知是否足夠有關。例如有些人會怕黑,怕的其實不是黑,而是怕黑暗中不知存在甚麼東西,如果在自己家中的睡房裏,因為地方熟悉,就自然不會怕黑了。

 

學生:我明白你的意思,就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些新病的診斷與治療,所以我們才覺得可怕。但是,難道中醫對於這些「新病」已經有充足的認識?

 

仲景:這還是中醫與西醫認識事物的角度不同。現代的西醫,他們眼睛就是專注在「人之病」上,疾病千變萬化,當然會有許多新病出現了;而自古以來的中醫學,著眼點都是在「病之人」上,著重的不只是病而是整個人。雖然病好像是新的,但是人卻是一樣,病作用在人身上的反應沒有超出中醫理論的範圍,所以對於中醫來說,其實並非新病。

 

學生:這有點不太明白,為何中醫不認為這是「新病」?難道中醫裏面都沒有「新病」嗎?

 

仲景:這不單是中醫,而是傳統中國文化都是如此。我們追求的是認識整個「大道」,大道是恒常不變,或者說「萬變不離其宗」,世界上本來就「無新事」,只是我們「新發現」了一些事物罷了。而中醫所研究的「醫道」,就是認識整個生命的規律,人體的生命規律也是恒久不變的,只是隨著我們對於醫道認識的逐漸深入,才「新發現」了一些新醫學理論罷了。

比方說,好像一個城市裏建有不少固定的道路,如果有敵軍要侵入,也總得按著一定的路線攻打進來,與其擔心敵軍的策略,不如掌握他們可攻打進來的要道更好。

具體一點講,中醫裏面的基本理論,氣血陰陽、三焦營衛、經絡臟腑……本身都是固定的理論,無論是怎樣新的致病因素,也需要按著人體這「人道」來生病,到最後也總會有規律可依。那麼,你說這個世界有沒有「新病」?

 

學生:聽你這樣說,我想我明白一些了,如果強調世界有「新病」,就是強調這些外在的因素,而當我們清楚人體自身的內在情況,即使外在因素如何新,其實都變得不重要了,是不是這樣?

 

仲景:正是如此。這還是我寫作《傷寒雜病論》的目的,我寫作這本書,並非只爲了教導後人如何治療某些具體的病證,更重要的是要做到「見病知源」,知道疾病發生的原因,才能夠「以不變應萬變」,面對千變萬化的疾病也不畏懼。

 

學生:是!老師,其實你為何這麼厲害?難道,面對這些新的傳染病,你真的不害怕嗎?

 

仲景:說完全不害怕,當然是假的了,尤其是,你也知道我過去家族的悲慘經歷嗎?

 

學生:當然知道了,你書中的《序》言說,你家族中本來有兩百多人,十年之內就有三分之二人死掉了,其中死於傷寒的占十分之七。

 

仲景:過去這慘痛的經歷,面對自己親人逐一離去,那種恐懼、悲哀、無奈,沒有親身經歷過,真是難以明白的。當然了,面對疾病的恐懼,也正是反映我當初醫術不精,無力挽救至親的性命,這才是我後發憤圖強,勤求古訓,鑽研經典,博采眾方,最後寫成這部經典著作。當我真正的認識到醫道的奧妙之後,面對疾病,才不至於恐懼了。

 

學生:我明白了!我們現在害怕新傳染病的原因,其實,也只是為醫者學藝未精;至於普羅大眾不懂醫術,自然更加害怕了。

說到這裡,我很想跟你請教一個問題,你書中討論的是外感邪氣的疾病,這是否包含了「傳染病」在內?因為我聽說,在六淫學說以外,還有另一種東西叫「疫氣」,只是感受「疫氣」才是會傳染的。

 

仲景:「疫」這個字,在我們當時一早已經存在,但「疫」不等於「傳染病」,而是指「很多人一起病了」的意思,與現在「流行病」的意思相近。當然了,為何很多人會一起病?這可以有很多原因了,如環境、氣候、社會、文化等因素,這很難一概而論。

到了後來,尤其是明末清初的吳又可,他提出戾氣、雜氣等的說法,認為疫病的產生是六淫邪氣以外的另一種東西,傳入人體內所致。由於這種說法頗為時髦,引起了當時中醫界的重視,後來也推動了溫病學派的發展,即使到了現在,也經常提到吳又可的說法。

雖然吳氏認識到每一種疫病具有獨特性,這是他觀察到一些新的現象,嘗試對此作出解釋,但這不代表中醫自古以來的看法。對於疾病的認識,如果我們逃離了中醫本有的系統理論,卻嘗試用零碎的觀點作解釋,這並非中醫的進步發展,反而是倒退了!這就像當某些看似「新」的疫病來了,就嘗試用某種新方藥去治療,卻不去「見病知源」。

其實,吳又可的戾氣觀點,也沒有受到清代溫病學派的廣泛接受,溫病學的發展還是強調正邪關係,儘管強調了疫病的傳染性,但對於每一種疫病,還是按照本有的邪氣理論進行辨治。

 

學生:你的意思,究竟有沒有「疫氣」這獨特的東西?

 

仲景:這東西存在不存在,完全看你從那一個角度去理解。從外在因素的角度來看,儘管是六淫邪氣,其實這個「六」,也只是一種歸類以後的結果。就好像「五味」那樣,世界上這麼多食物的滋味,難道就只有「五」這麼少嗎?當然不是了。我們說邪氣有六,並不代表這個世界只存在六種外在致病的因素,實際上多不勝數了。但是,面對千變萬化的病因,並非我們就無法把握,我們最緊要懂得「見病知源」,明白萬變不離其「宗」即可。

 

學生:我又明白多一點了!就是說,「疫氣」只是強調每一種病的特性,這些特性雖然千變萬化,但我們還可以從中醫理論的角度,去發現其共性。這應該就是《黃帝內經》所強調的「智者察同,愚者察異」了!

我又再想追問,剛才你說以前的「疫病」是強調「流行病」,那麼中醫究竟有沒有「傳染病」的概念?

 

仲景:傳染的概念當然有了,只是中醫所考慮的不是西醫細菌病毒的傳播,而是邪氣傳入人體的問題;其中我們更強調的,不是「傳」,而更重視「染」。

 

學生:此話何解?

 

仲景:在我的《金匱要略》一開首就說:「千般疢難,不越三條:一者,經絡受邪,入臟腑為內所因也;二者,四肢九竅,血脈相傳,壅塞不通,為外皮膚所中也」,這兩句話,其實是將一個正邪問題分了兩個角度來寫,再簡明一點的說,如果正氣充足,邪氣就不會傳入內,反之則邪氣內侵。

用傳染的說法來看,「傳」和「染」正好是「邪」與「正」兩方面的關係問題。傳是強調邪氣的傳播、傳遞,當邪氣傳入體內,就會導致嚴重疾病;但是,有邪氣並不一定等於人體就會被染,「染」就是感受、染病的之意,傳統中醫觀點,均是強調正氣虛弱以後,才會導致邪氣內傳。換句話說,中醫的傳染必須考慮正與邪交爭的兩方面,也必須要考慮傳與染這過程問題。

 

學生:那麼,從中醫來看,有沒有「人傳人」這回事?

 

仲景:反問你,如一個人感受寒邪之後,他的邪氣會否傳給另一個人?

 

學生:從理論上來看,寒邪應該是自然界的「六氣」太過,之後才變成了邪氣,感受邪氣應該是從自然界所獲得,而不是從另一個患者身上所傳染吧?

 

仲景:這種想法在你們現在十分流行,當然「六氣」太過轉化為「六淫」,是其中一種邪氣的理論,就好像剛才所說,邪氣並非只有「六」,世界上致病的外在因素很多呢,並非只有氣候環境因素,簡單如社會變化、環境污染,也可以是外在「邪氣」之一,那麼人是社會的一份子,人與人之間肯定會互相影響而染病吧。

 

學生: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,如果是這樣的話,那麼這世界不就應該有非常多的「邪氣」?那麼如何診斷出邪氣的屬性?這跟「人傳人」又有甚麼關係?

 

仲景:這些問題,主要是不少中醫被「六氣」轉化為「六淫」這種機械的觀點所困住了,如果六淫都必然是從六氣太過而來,那就好像是說:「寒邪都必然是自然界天氣太過寒冷所導致」。實際上,人與環境的關係是互動的,未必是因為天氣寒冷,就必然出現寒邪、寒證,甚至受寒以後也可以出現熱邪啊!

怎樣診斷的問題,其實很簡單,邪氣的性質是用「證候」來判斷,證候即是指臨床表現,亦即是患者受邪以後的機體整體反應狀態。所以,縱使外來的邪氣千變萬化,但是在人身體最後作用的反應是有限的,故此我們還是可以執簡馭繁,對邪氣屬性作出判斷。說到這兒,我想你應該明白,為何邪氣也可以有「人傳人」的道理吧?

 

學生:我想通了!我就是被「六淫必須從氣候環境所得」的觀點所困惑!如果一個人生病了,他身上有病氣,若其邪氣較重,遇上身邊的人身體正氣偏虛,當然可以傳給其他人了。

至於這是甚麼「邪氣」?並非這個人本身有甚麼邪氣,另一個人就會有甚麼邪氣,而是要看另一個人感受邪氣以後,所出現的反應來判斷。

 

仲景:所言甚是。

 

學生:這種「六氣」化為「六淫」的觀點,在中醫界十分流行啊!才導致我之前想不過來。

 

仲景:我不是說「六氣」不可化為「六淫」,但這只是「邪氣」致病的其中一種理論,並不是全部。尤其是現在不少人以「五運六氣」的觀點來解釋疫病的發生,當然這可以是一種解釋方法,氣候環境確實會影響人的健康,但是,肯定不是所有人都是「天熱」就生熱病、「天冷」就生寒病,疾病最後如何發生,必須要以人身上的證候作為根本依據。

 

學生:這讓我想起一個問題,我們很多時說香港屬於嶺南地區,天熱潮濕,故此很多人會得「溫病」、「濕熱病」,這看來都存在這種問題。

 

仲景:對,並非北方人就多寒病、南方人就多熱病;也不是只有北方人適合用《傷寒論》方,南方不適合。(不知道為何有些人覺得《傷寒論》是北方的著作,顯然我是南陽人,屬於中原地帶。)

而且,你們現在更大的問題,莫過於將傳染病,全都認為屬於「溫病」,這是完全錯誤的,自古中醫對於外感病都強調要對寒熱屬性進行辨別,如果外感病都是溫病的話,中醫理論就變得蕩然無存了!把所有傳染病都認為屬於溫熱邪氣所導致,那麼做中醫就不需要辨證診斷也懂得看病了。

 

學生:學生謹記教誨!自己身為中醫一份子,當然不可抱持錯誤觀念!

 

仲景:其實,傳染病這東西真是又愛又恨。因為流行傳染病的出現,往往需要付出沉重的代價,犧牲了許多人的性命;但同時又提高了我們對於人體健康與疾病的認識,促使醫學進步。

在我來看,傳染病可怕的地方,往往不是在於疾病的診治本身,而是當我們已經有中醫的方法診治疾病,可是並非所有醫生都懂得這些方法,錯失良機;尤其是面對庸醫,胡亂治療,謀財害命,白白的看著生命逝去,這不是相當可惜嗎?

另一方面,縱使知道傳染病將要來到,可是人們還是過著不正當的生活方式,沒有為自己的健康負責,妄自耗損自己的正氣,當災禍臨到,邪氣內侵,才推諉說是細菌病毒太過厲害,卻不檢討己身,這樣不愛惜自己的生命,跟輕生自殺有何區別?

 

學生:看來,傳染病真沒甚麼可怕!最緊要我們都學好中醫,裝備好自己,他日傳染病來臨也可處變不驚、臨危不懼。同時教導人們正確的預防與養生思想,正氣存內自然邪不傳染了!

 

本文原載於 《杏林新綠》第十四期,(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會刊物,2013),頁6-11.

 《揭頁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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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大夫介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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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 體驗豐富是良醫?

 如果仲景再世(六)

——體驗豐富是良醫?

李宇銘

學生:張老師!上次跟你見面,你提到學中醫不要重視「經驗」,真是一言驚醒啊!不過,我回去跟其他老師學習,他們都不斷強調累積經驗的重要性,難道其他老師都說錯了?

 

仲景:這沒衝突,其實大部份高水平的中醫,他們口中所強調的「經驗」,具體含義是指「體驗」。經驗不要重視,而體驗卻相當重要。

 

學生:這兩者有何區別啊?

 

仲景:你記得在我《傷寒雜病論》的序中,批評當時醫生的一句段話嘛?

 

學生:記得!你的《序》言現在都要求要背誦啊!「觀今之醫,不念思求經旨,以演其所知,各承家技,終始順舊;省疾問病,務在口給;相對斯須,便處湯藥;按寸不及尺,握手不及足,人迎趺陽,三部不參,動數發息,不滿五十;短期未知決診,九候曾無仿佛;明堂闕庭,盡不見察,所謂窺管而已。夫欲視死別生,實為難矣。」

 

仲景:這句話就是批評了學習經驗的問題,也提到了體驗的重要性。

 

學生:細心想起來,其實我有點不明白這段話的意思,我明白學習中醫非常重視學經典,但學習「家技」有甚麼問題?現在我們很重視「家傳」、「師承」啊!越有師承越容易成才!

 

仲景:我這不是說「教育模式」的問題,在我們當初學習沒有大學、學院,只有師承的學習方法,問題不在於教育模式,而在於學習的內容。

假如學中醫,只強調「家技」,即是只懂得某些技術,例如見甚麼病就立刻用甚麼藥方或針灸推拿方法,而不求疾病的根本,不懂疾病發生的原因,這就與中醫經典理論相差甚遠了。

 

學生:你這樣一說就明白了!「各承家技,終始順舊」一句,就是學中醫不應該只學習個別人的經驗,而應該學習經典的大道,要「念思求經旨」。不過,我怎麼還沒看出,你有談到「體驗」的問題嗎?

 

仲景:有啊,後面在談的舉了很多例子啊!

 

學生:哦?你說的是把脈要講求體會?

 

仲景:脈診是其中一個重要例子,大家也明白,脈診講求指下感受,這顯然需要體驗,單純學書本上的脈學理論,不足以讓你懂得怎麼把脈,而必須要在臨床上,親自試過摸上許多脈象,當你體驗過「浮脈」的感覺,你以後都記住了。

 

學生:這我知道啊,當然是要體驗的,這通常我們都說成「體會」或者「經驗」吧,就是臨床經驗多了,就容易準確感受得到脈象。

 

仲景:我說的體驗,也可以說成「體會」,體會就是強調了身體感覺以後要有「意會」,而體驗這個詞就更重視「檢驗」、「驗證」,透過我們實踐去驗證理論。

但是,體驗跟經驗還是有所異同。經驗雖然也有經歷體驗之意,但是經驗也包含了知識的含義,由於零碎的經驗有無限的多,才因此要不斷累積,無窮無盡。可是體會無需不斷累積,體會只要感受過一次就夠。例如你摸過一次細脈是怎樣,以後不用不斷反覆體會,每一次摸到都能準確判斷。就是說,體會是幫助我們將理論聯繫實踐,但當我們掌握了理論以後,就不需要不斷的體會,體會就好像一道橋樑,像我們坐船渡海,上岸以後船就沒有用了。當我們透過體會掌握了中醫理論,就沒必要累積體會。

 

學生:原來如此!老大夫說學中醫要先背誦,然後反覆的體會,看來就是因為理論的十分複雜,需要我們不斷用實踐去感受它吧。您說的體會,就是強調要將理論活現出來。

 

仲景:我之所以強調體會,除了是這個原因外,實際意義是強調醫生需要訓練觀察能力,亦即是所謂「辨證」的問題。

 

學生:是啊,中醫十分講求「辨證」,不同西醫講求「辨病」。

 

仲景:不是!這並非中醫的觀點。你說的「辨證」是現代中醫的思想,而不是我們過去的看法。

 

學生:哪有甚麼不同?假如中醫不是講求辨證,我們跟西醫還有甚麼不同?難道我們也是辨病的?中醫沒有辨證還有甚麼特色?

 

仲景:你說與辨病相對的辨證,這裡的「證」是指「證型」,就是你們臨床各科教材上,對於疾病採取了「分型論治」的做法。這「證」在現代《中醫基礎理論》上叫「某一階段的病理概括」,換句話說,現代的「辨證」是指辨別疾病某一種原因的意思,是指疾病的「本質」。

可是,我們當時的「辨證」並非這個意思,傳統上「證」是指患者告訴我們的不適,亦即問診的內容,引申包括了各種臨床表現,亦即是四診的對象,是指疾病的「現象」。我們傳統的「辨證」都是指辨別臨床表現,以查知疾病的原因。這與你們說的「辨證」,有天淵之別啊!是一「表」一「裏」的內外差異。

 

學生:你這樣說,我好像明白一些,但又有點不太明白。難度疾病的本質不需要辨別嗎?

 

仲景:疾病本質是要分析而不是辨別,要辨別的是現象。分析是需要有確切資料作為分析前提,對資料作出判斷整合;辨別則是搜集資料的功夫,確保資料準確無誤。

這問題反映你們這一代缺乏哲學常識。所有事物的本質,都必須要依靠現象來測知的。用《黃帝內經》的話叫「司外揣內」,假如跳過了臨床表現,我們是無法辨別疾病本質的。現代的中醫,就是常常跳過現象而直接「猜想」本質,例如不需要四診就可以直接知道高血壓是「肝陽上亢」引起的、糖尿病是「陰虛火旺」引起的,這些都並非傳統中醫上的「辨證」。

 

學生:現在的中醫果真如此,疾病不是看出來的,例如西醫上診斷為「非典型肺炎」,那麼這就是熱毒引起的,或者見到咽喉痛就說是「上火」,根本不需要看到病人。

不過,我還有一點不明白的,就是你說的「辨證」是辨別臨床表現的話,我們現在通常用「症狀」這個詞吧,症狀都是患者告訴我們的,又有甚麼值得辨別呢?

 

仲景:看來你還未讀懂我的書。在我的書上,篇目都是寫《辨XX病脈證并治》,書中內容都是不斷在講如何辨別病、脈、證的。這些都是需要我們仔細辨別的,你們現在也有中醫「症状鑒別學」這樣一種學科,證候是千變萬化的,透過仔細辨別證候,我們才能準確測知疾病本質。

 

學生:可否舉一些例子?

 

仲景:最典型的例子如「發熱」,在《傷寒論》中列舉了非常多種發熱,有發熱惡寒、翕翕發熱、往來寒熱、大熱、微熱、煩熱、身熱、胸中熱、心中熱、手足熱、足心熱、蒸蒸發熱、潮熱、日晡所發熱……單是發熱已經有這麼多種不同表現,需要仔細辨別,還未說發熱與其他證候並見如何區分呢。

 

學生:我好像有點明白您的意思了,就是「辨證」真是指辨別患者的不適感覺,而不是辨別各種「發熱」的病機。證候背後的病機是甚麼,是辨別清楚證候以後的結果

 

仲景:是。「辨證」的重要性,就好像以上各種發熱,很多時患者不會直接告訴我們這些中醫術語,不會自己說「我往來寒熱」,有往來寒熱的患者,通常只會說:「我有時候發熱一會兒」,只強調了發熱的一部份,單憑這句話資料不足以診斷,細問之後病人說發熱後還會出現怕冷,發熱與惡寒並非同時出現,這就是「往來寒熱」了。假如沒有問清楚,這就是一個簡單的診斷錯誤。

 

學生:噢,難怪我在臨床上,好像很少見到「往來寒熱」的病人,很可能忽略了。

 

仲景:又例如說「心下痞」,我的診斷十分仔細。在大黃黃連瀉心湯證見心下「痞」、半夏瀉心湯證見「痞滿」、甘草瀉心湯證見「痞硬滿」,其實三者是完全不同的證候,需要仔細的辨別,可是你們有多少人會區分這三個字的概念含義?

 

學生:說來也真慚愧,您的書我們都沒有仔細學好。不過,這讓我明白得到,所謂「辨證準確」是甚麼意思了!還想再問一下,「辨證」跟「體驗」有甚麼關係?

 

仲景:就像這麼多的發熱,當我們在臨床上都一一親身見過、問過,當以後再次見到的時候,就能夠迅速的辨別出來。假如沒有見過,就只是一種經驗知識,臨床即使見到一個往來寒熱的病人,亦很容易漏掉誤診。

 

學生:我想起一種比喻,就好像我們懂得看地圖尋找路線,但是地圖與實際環境不同,當我們拿著地圖實地走過一次,有了親身體驗之後,這就是「理論聯繫上實踐」了。

 

仲景:除了問診以外,其實更多要辨別的內容,在於望診與切診。例如弦脈與緊脈、細脈與微脈,假如你親身摸過這些脈象,才能夠懂得仔細區別。

 

學生:那麼望診呢?我看你的書上,還想沒多少說望診的內容哦。

 

仲景:你不記得我《序》說的話嗎?「明堂闕庭,盡不見察」,我這些論述其實不少,只是需要你仔細挖掘。例如我在《平脈法》之中,記載了一個揭發「詐病」的故事,你記得不記得?

 

學生:大概記得,說見到一個病人發熱,你去看病的時候,病人面壁而臥,你給他看病時他沒有坐起來,還三言三止,把脈時他在一邊吞口水,於是你就說他是詐病了!這個故事,我還以為你在幽默的說笑啊!

 

仲景:我是在強調望診的重要性啊。病是要看出來的,而不是問出來的,不然你無法知道病人是否真的有病,病人說的未必就是真的。其實,簡單如「惡寒」那樣簡單的證候,都應該是望診而不是問診,不少怕冷的病人,可以因為自己習慣了,感覺不到怕冷的感覺,醫生可以從患者穿衣服多少和肢體表現,來判斷是否有惡寒;又例如「手心發熱」的病人,可以因為長期習慣了而不覺得不舒服,還覺得冬天這樣挺溫暖舒適,必須要醫生親手摸過作判斷。這些都是見微知著。

 

學生:那麼樣,高明的大夫,其實未必需要問診啊!真是可以做到「望而知之謂之神」!

 

仲景:這還未夠,所謂「望而知之」,就不單是知道現象,更重要是知道「本質」。單純辨別好臨床表現只是一個非常基本的功夫,其後如何聯繫上系統的理論,這是下一步更重要的工作。而最高層次的體驗,那就是對整個人體生命之道的體會了。

 

學生:體會生命之道?

 

仲景:老子的名言: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,大道無法言傳,只能夠體會。就好像一幅平面圖畫所表述的內容,無法完全轉化為文字,那麼人體的「立體」,甚至於加上時間的「四維」時空,就更加無法透過簡單語言去敘述了。

中醫所看到的人體十分複雜,人的三焦營衛、氣血陰陽、五臟六腑環環緊扣,密不可分。要搞清楚人體的生命大道,就必須要透過反覆的臨床體會,不斷透過辨證「以表知裏」、「司外揣內」,感悟人體生命的奧秘。

中醫學之所以難學,就是因為這個「得道」的過程必須依靠自己,就算我的《傷寒雜病論》如何寫清楚人體的大道,但始終有局限性,到最後能否將所有零碎的片段串聯起來,就必須依賴自己的悟性了。道之大,不可說,假如無法自己學會得道方法,無論大師如何高明,也不可能使你頓悟。

 

學生:明白!允許我再用地圖的比喻:透過地圖,方便熟悉生活環境附近的街道;當我們把整個地區的路都走熟悉了,儘管手中沒有地圖,心中都知道怎麼走了!「手中無劍、心中有劍!」

 

仲景:看來您也有點「得道」了!我們古代的地圖還沒有你們這麼詳細呢,現在你們這麼容易看到中醫的古籍,甚麼「地圖」都給您了,應該很容易學會中醫才是。

我之所以一再強調「體驗」,就是強調拿著地圖實地考察應用的重要性,假如只是把地圖買回來,放在家中不用,這當然不算自己真正擁有。

首先學會「看地圖」,然後「拿著地圖去應用」,最後到了「手中無地圖、心中有地圖」的境界,這就是學好中醫必須經過的三步曲。

 

學生:謹遵老師教誨,我回去一定會好好體驗中醫,做個「體驗豐富」的大夫!

 

 

本文原載於《杏林新綠》第十三期,(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會刊物,2012),頁35-39.

 

 

李大夫介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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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 中醫不要經驗豐富?

如果仲景再世(五)

——中醫不要經驗豐富?

李宇銘

 

學生:仲景老師,你叫我努力繼承古人的東西,我嘗試過努力啊!可是當我走進圖書館,看到中醫的古籍汗牛充棟,每位醫家有自己的獨到經驗,真是學海無涯啊!讓我感到,學中醫是窮一輩子之力也無法學好的,我是否應該早點回頭是岸?!

 

仲景:有一點你弄錯了,學中醫最好不要學「經驗」,不需要每本書都看。

 

學生:為甚麼啊?人人都說中醫是經驗越豐富越好,怎麼不學啊?

 

仲景:舉一個例子,在我後來的名醫孫思邈,他說過一句名言:「世有愚者,讀方三年,便謂天下無病可治;及治病三年,乃知天下無方可用。」這句話怎麼解釋?為何他感歎「無方可用」?

 

學生:我的理解是,初學中醫的人,學了三年就沾沾自喜,以為懂得一些方劑就可以治好天下所有疾病;但是當自己行醫三年之後,才知道天下間疾病太多、太複雜,我們手上的方,遠遠不夠面對這麼多疾病,所以說「無方可用」。

 

仲景:這是你們一般教科書的解釋,雖然字面上解釋合理,可是,為何孫思邈有這樣的概歎?你有沒有看過孫思邈的《千金要方》?

 

學生:學醫古文的時候看過當中的《大醫精誠》,其他的都沒看過。

 

仲景:這句話是記載在《千金要方》中,你有空可上網找來看看,這部書是一部「大堆頭」的書,裡面記載了五千多首藥方,後世稱為「方書」。書中的寫作模式,就是列出一些病候,或者直接寫上病名,後面列出藥物和服法,實際上就好像現在一些收集民間「驗方偏方」的書,方便一般人生病時找藥物「自療」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會否覺得孫思邈十分「經驗豐富」?

 

學生:當然是了!他能夠知道這麼多藥方的應用方法,我們都望塵莫及。

 

仲景:對,他確實是「經驗豐富」,可是這種經驗,卻造成了他「無方可用」的感歎。

 

學生:噢!是啊!既然有五千多首方了,為甚麼還無方可用?

 

仲景:就是這個問題了。試問孫思邈的五千首方,有誰能夠記得住?恐怕就連他自己,也記不住,所以才寫下來,以便翻閱。為甚麼方越多,越不夠用?差別就在於經驗和理論,或者從中醫角度說,就是「對症下藥」與「辨證論治」的分別。

 

學生:「對症下藥」不是好事嗎?有什麽問題?

 

仲景:我這裡說的「對症」,是學現在西醫講的「症狀」,針對症狀來用藥,頭痛醫頭、見燒退燒,不求病因,當然是低水平了。《千金要方》中的大部份藥方,都是直接對應某疾病或者某症狀來使用,而不需要仔細判斷疾病的成因,這就是方書的特點了,記載了藥方,而不是說如何用方。

這與「辨證論治」有很大差異,辨證論治講求的是「見病知源」,見到疾病的外在表現,判斷其成因,再而決定治療方法。「對症下藥」與「辨證論治」,實際上就是「經驗」與「理論」的差別,之所以強調中醫不要學習經驗,其實就是強調中醫不應該「對症下藥」。

 

學生:還是有點不明你的意思,為何理論比經驗更好?我們很多時都批評人「有理論而無實踐」,理論好像都是虛無縹緲的,經驗卻非常實在,為何你卻說經驗不好?

 

仲景:你們批評人家「有理論而無實踐」,是指那人在高談闊論、內容空洞,沒有經過實際考驗,這嚴格而言不是科學上的「理論」,只是語言文字而已。真正的理論,必須是能通過實踐的。

經驗與理論,是所有科學發展的兩個必然階段。簡而言之,經驗是粗淺的階段,是知識累積的過程;而理論則是成熟的階段,知識累積到了一定程度,總結歸納出科學理論。

譬如,有人說吃龍眼肉可以安神,很多人失眠都自己找來吃,這就是一種「經驗」,知道有這種用途,但為何龍眼肉能夠治失眠?大部份人都不知道,這就經驗的特點:「不知其所然」,無需理論解釋。假若以中藥的角度理解龍眼肉,知道它的性味功效,就知道他應該用在甚麼病情上、如何配伍,而不是每一個失眠患者都適合,這就是「理論」層面。

 

學生:我明白你意思了,就是叫我們不要盲目的學「方」,不知道方怎麼用,方就成為經驗了。

 

仲景:不單是這樣,要明白學習「方」的目的,其實是學習「法」,所謂「方即是法」。治法是對應著中醫的理論,所謂「理法方藥」一線貫穿。既然是這樣,中醫理論是有限的,絕大部份都記載在各部經典裡頭了,又怎麼需要學習無限的方劑呢?

 

學生:記得講方劑的老師有重點提過啊!我明白呢。

 

仲景:可是落實到具體的學習上,你們好多同學都忘記了這思想。比如在門診跟師學習時,見你們很多同學都「使勁的」將老師每一個藥方抄下來,要去學習老師治病的「經驗」。假如把藥方抄下來的目的,是希望將其中的法則聯繫上中醫理論,那非常可貴,可是往往「抄方」的結果,就是以為老師喜歡用「某藥治某病」,這是完完全全的經驗。

又比如說,好多同學認為看醫案是學中醫的最佳途徑,可是醫案所記載的,其實都是經驗,就是每一個醫家在治療一個病時的紀錄,其實跟抄方沒兩樣,只不過別人幫你抄好了,你不用自己寫一遍而已。想想看,這個世界的醫案無限的多,每一個醫家有自己的看法,怎能將之融會貫通?莫說初學中醫的人,其實誰也無法融會各種醫案。假如看醫案的過程,時刻將醫案的內容聯繫上經典的理論作比較,那或許能學到理論層面的東西,可是,有多少人看書能時刻動腦筋?再者,既然目的是學習理論,為何不直接看經典醫著?一個醫家的醫案,怎麼可以跟經典相提並論?

 

學生:你提到的,真是很大的反省啊!其實我在門診抄方,很多時只是一種習慣,抱著不要吃虧的心態,別人這麼做我就這麼做。而且,因為不知道老師怎麼想的,希望抄下藥方回去慢慢思考,可是撫心自問,大部份抄下來的東西,回去都不會再看……

 

仲景:現在學習中醫的人,喜歡學習「經驗」,很大程度的原因是習慣被動學習。我們過去學習中醫,哪有在教室聽課?我們都是自學,最多有師傅給你指點一下。這樣正逼迫我們主動學習、主動思考問題,對中醫理論就有深刻的體會。可是現在學習中醫,都變成老師給你灌輸資料,學生在背誦,填鴨式教育從小學一直延續到大學,學生都不會思考了,被動吸收東西。

經驗的知識,因為不用牽涉到中醫整體的理論,用某某藥方、某某藥就可以治療某某病,這樣簡單直接,不用思考啊!所以現在學習我的《傷寒雜病論》,好多人提出要「抓主證」、「方證相對」、「辨方證」,其實都是這種思維模式,希望把理論簡化為經驗,見到某種病證就用我的經方,這樣似乎方便了學習,可是實際上沒法學到真正的理論上去,到最後就會有「無方可用」的感歎。

 

學生:學習經方不應該「抓主證」啊?!我還以為這是最好的方法,好多人都提倡啊!

 

仲景:這就像你們現代,很多人提倡要學經驗的道理一樣,學甚麼名老中醫經驗、民間偏方驗方……要明白,一個名老中醫的思維,並不是他習慣用「某某藥治某某病」,而是他「如何判斷」用某某藥治某某病,換言之是辨證論治,是整體的理論思維。

可是,假如我們學習到的東西,只是將老中醫用「某某藥治某某病」的知識記下來,而不知道「如何判斷」,那樣就將老中醫最有價值的理論思維割裂了。這就好像一棵茂盛的大樹,人們只看到它的葉子,把葉子摘下來,但葉子沒有根莖枝幹的滋養,就很快枯萎了。學習老中醫的經驗,就像摘葉子的道理,當經驗失去了理論支撐,就失去了價值。

所謂「抓主證」的思想,其實也是如此,中醫看病,從來都是說「四診合參」,哪會用「主證」來診斷?之前不是說,中醫不應該「對症下藥」嗎?看病的目標不是「症狀」,而是「病機」,這其實是「現象」和「本質」的關係,透過中醫理論的方法,從辨別證侯找到病機,這才是辨證論治

 

學生:我想我終於明白你的意思了!經驗就是只停留在現象上面,而沒有進入本質,而理論就是現象聯繫上本質了。

這樣來看,孫思邈他收集了這麼多藥方,看來就是停留在現象的層面,對病用藥,不知其所然,因而產生「無方可用」之歎。

 

仲景:孫氏是一代名醫,其實他也明白到看病要見病知源,只是他沒有落實在全部思想之中。孫氏寫《千金要方》時已經七十多歲,可是仍未看到《傷寒雜病論》的全貌,後來他終於找到我的書了,到一百多歲時撰寫的《千金翼方》中說:「江南諸師秘仲景要方而不傳」,而且還感歎道:

「嘗見太醫療傷寒,惟大青知母等諸冷物投之,極與仲景本意相反,湯藥雖行,百無一效。傷其如此,遂披《傷寒大論》,鳩集要妙,以為其方,行之以來,未有不驗。舊法方證,意義幽隱,乃令近智所迷,覽之者,造次難悟,中庸之士,絕而不思。故使閭裡之中,歲至夭枉之痛,遠想令人慨然無已!」

孫氏強調,假如不懂如何辨傷寒,見到發熱就用寒涼藥,那樣只是針對症狀用藥,沒有辨證求因,當然不正確。到了孫思邈開始用我的方法來治病,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療效,他說「行之以來,未有不驗」,換言之是百發百中,是讓他相當震撼的療效!與之前在《千金要方》中「無方可用」的感概,成了強烈的反差,看來他到了一百多歲,才終於明白到,用辨證論治的方法看病,才是中醫最珍貴之處。

 

學生:噢!原來如此!你這樣一說,我終於看到孫思邈的思想,與你的有這麼大區別!在你《傷寒雜病論》的序言中說:「若能尋余所集,思過半矣」,你整部《傷寒雜病論》中只有約三百首方,而你卻說過半的病能治好,可是孫思邈有五千多首方,卻仍說無方可用,這真是極端的對比啊,對於治病效果,孫氏顯得頗為悲觀消極,而你則相當樂觀有信心!

 

仲景:是的,在《千金要方》中,內容是經驗多於理論,教導我們「對症下藥」而非「辨證論治」,可以說是中醫經典理論的一種倒退,當然在那個時候,孫思邈還未看到我書的全部,也不能責怪他的。

方不是越多越好,越高明的中醫,他所用的方藥越少、越精煉,反映他對中醫理論融會貫通。為何我的書,千多年至今一直被人傳頌?就是因為我是透過方來說理論,教導你如何「見病知源」,在我的書中,已經將中醫理論的各個方面說得全面了,理法方藥貫穿起來,所以才有信心說大部份疾病能夠治好。

 

學生:聽你那樣說,我越來越明白學習「經驗」的問題了,經驗會引導我們走向一個死胡同,只會讓我們看病越來越無信心,因為沒有理論的幫助,看病不懂見病知源,所以就無方可用了。

我還有一個問題,在你的序中不是說,要「博采眾方」嘛?這跟孫思邈的有甚麼不一樣?

 

仲景:差別大了。我的博采,是有選擇的博采,是將各種經驗知識吸納到系統的理論中;而孫氏的博采,則是甚麼方都收進來,而沒有聯繫上系統的理論。道理就好像將書放到書架上一樣,買了很多書回家,胡亂的到處放,要用的時候就找不著;建立好一個理論框架,將相應的知識放上去,這才是博采眾方的關鍵

再者,在你看書的時候,要注意上文下理啊!在我「博采眾方」一句之前,還說「勤求古訓」,就是我收集方劑之時,是將之有機的聯繫醫經理論,而不是甚麼方都收回來,這恐怕就是我與孫氏的最大差別了。

 

學生:難怪你的書被譽為「眾方之祖」、「經典之方」了!雖然你的方不多,可是卻奠定了中醫的方藥理論,就是這個道理。

既然如此,假如不學習經驗,我們該如何學習理論?

 

仲景:要學習理論,很簡單嘛!你們很幸運啊!不用像孫思邈那樣,上百歲才看到我的《傷寒雜病論》,你們現在很容易就看到了。除了看我的書外,各種中醫經典如《黃帝內經》、《難經》,已經將大部份中醫理論寫得清清楚楚,我都是看了不少醫經之後,才寫出《傷寒雜病論》的。

 

學生:還有一個問題,在學習理論之餘,可否同時學習經驗的知識?不是說「理論是由經驗不斷累積」而來嗎?

 

仲景:既然這麼多人已經給你走出一條明路來,為何你還偏行己路、開闢新徑?你要自己去累積經驗,不是不可,可是要明白,中醫從經驗累積昇華到科學理論,經歷了數千年的時間,你的壽命又有多久?你是否認為自己可以開創一種新的醫學?為何不直搗黃龍,珍惜生命?

現代的人學習中醫,最緊要的還是少走彎路,直接學習理論,是成為明醫的捷徑。現在學習中醫的最大障礙,就是太多事情給你干擾了!要應付多少功課、報告、考試,還要學習不少與中醫無直接關聯的課程,西醫課啊、電腦啊、英語啊,還要參加各種活動啊,不是說學習這些不好,而是這些東西,不能幫助你學習中醫理論,而是爲了其他目的。

所以,還是鼓勵你,平常學習時,「門診不抄方、醫案不亂看」,不學個人經驗,專心學習中醫理論,替自己建立一個穩固的「書架」,是初學中醫者的基本目標。我想,孫思邈花一輩子換取的「經驗」教訓,是非常值得我們借鏡的。

 

學生:知道!以前我以為中醫是窮一輩子之力也無法學好的,現在終於明白經驗和理論的關係,看來要學好中醫,不需要有豐富「經驗」,而是要有豐富「理論」!我會好好努力的!

 

本文原載於《杏林新綠》第十二期,(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會刊物,2011),頁35-40.

 

李大夫介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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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 學習中醫切忌創新?

如果仲景再世(四)

——學習中醫切忌創新?

李宇銘

 

學生:仲景老師!上回見到你,跟你討論了中醫該如何發展的問題,給我深刻的思考!尤其是你的一個重要提醒,中醫要發展必須要明確發展的目的——提高臨床療效。不是空談爲了發展而發展。

 

仲景:對,我發現你們現代人,往往都是出現了這樣的問題,這問題大概跟禪宗所說的一個比喻相似:「以指指月,見指忘月」。

 

學生:這是甚麼意思?

 

仲景:比如在一個澄明的夜晚,你問我月亮在哪裡?我用手指給你看,可是你卻緊緊的注視我的手指,反而忘記了看月亮。這意思就是說,在找尋答案的時候,卻忘記了問題的根本。

 

學生:是啊!就像我們現在的中醫,常常想找尋甚麼方法去做研究,希望找尋新途徑去發展中醫,可是根本為甚麼要做這些研究?這問題卻拋諸腦後了。

 

仲景:確實也是這樣,我看你們現代中醫不少所謂的研究,其實都不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發展,更應該說是「改造」。所以有人提出了,「中醫研究」與「研究中醫」是有區別的,前者是按照中醫本身的規律去進行研究,而後者則是一種改造,以外在的力量去改變中醫。

 

學生:這可能是這一個時代的毛病了,不單是中醫,其實是整個社會都要求創新,要求有科研成果,所以中醫也無奈的要跟著跑啊!還不單這樣啊,就連我們學生也要求創新啊,因為我們是新一代的中醫嘛……

 

仲景:這肯定不對!學習中醫切忌創新

 

學生:哦?為甚麼呢?雖然我覺得創新很難,但是創新本身肯定是好事情嘛,為甚麼學習中醫不可以創新啊?

 

仲景:那是你沒有搞清楚這句話的意思。我也沒反對要創新,創新肯定是必要的,但是你要明白學習跟創新的關係。用更加廣義的術語去解釋,「學習與創新」其實就是「繼承與發展」的關係,是一件事情的兩個面,也就是「現象與本質」,就像中醫說的「標與本」一樣,繼承是根本,發展是現象。就是說要發展的前提是繼承,假如沒有繼承好的話怎麼去談發展?只是在現象上去繞圈子卻不聯繫本質,那麼就是中醫說的「治標不治本」、「頭痛醫頭」了。在學習中醫的過程中,假如你老想著要去創新,那麼就肯定學不好。

 

學生:我還是不明白,我不可能在一邊學習中醫、繼承過去,同時一邊去想創新發展嗎?

 

仲景:不是不可能,而是根本不需要。繼承和發展本身是一種因果關係,就是你繼承好了過去的東西,那麼就自然能夠創新,不需要另外去刻意創造的。也就好像上回跟你說過,其實只要你學好了中醫,臨床看病療效有所提高,不就是一種創新嗎?可是,假如我們在學習時把目標定在創新上,那就會變成「本末倒置」,是從「標」上去鑽牛角尖,中醫不是說「治病必求於本」嗎?

 

學生:你的意思是,其實我們不用想創新,只要學習好就已經足夠?

 

仲景:是。舉例說,我撰寫的《傷寒雜病論》,你們說是否創新?可能在歷史角度來看,這部書被評價為創新之作,說我首先提出了六經辨證啊、辨證論治體系啊這些。但是我寫這本書的角度不是爲了創新,我在序裏寫得很清楚的的八個字,「勤求古訓,博采眾方」,我的工作只是繼承,是一項整理工作,只不過整理之後的結果,帶出了一種「副作用」,就是出現了一些所謂的「新」東西了。其實我的東西也不新,假如沒有了古人的眾方來給我博采,那麼肯定沒有這部書的出現。

 

學生:但是你提出來的新東西,還真是一種創新啊!怎可說單是學習就足夠呢?

 

仲景:試想想,人的創意是如何發生的?比如說,牛頓看到了蘋果在樹上掉下來,為何突然能夠發現了萬有引力?這「啊一聲」發生創意的一瞬間是怎樣產生出來的?不知道,這是我們頭腦的一種複雜能力,本身不是我們能控制的。但我們可以做的,就是做好事前準備功夫,假若牛頓沒有那麼多物理學上的知識,肯定不足以讓他創造出這新知識了。同樣地,創意思維的發生,就是需要我們事先累積了足夠知識,然後給時間讓頭腦去醞釀、沉澱、思考,過一段時間,就會突然「啊一聲」的創新了。從這個角度去看,與其說要創新,其實真的只要學習好就足夠。

 

學生:我好像有點明白了!就好像我們做研究的時候,往往都是先收集整理分析了好多資料,最後就找出了結論。得到這個新的結論,正是因為繼承好過去,所以就自然得出來的結果。

 

仲景:所謂的「研究」,一直以來都不是單指現在所謂的「科學研究」,其實凡是對事物的鑽研、探索、學習等都是研究。當我們全面認識了事物之後,突然發現事物之間的某些關係,可是前人沒有提到的,那就是一種發展。所以學習與研究,本身是一回事。

 

學生:我也覺得是!其實研究就是學習嘛,不過這樣我就想到另一個問題,現在我們的人做很多科學研究,這些研究跟學習讀書好像很不一樣……

 

仲景:其實本身都是一樣的,科學的精神是實事求是,以嚴謹的態度去鑽研、探索事物,也就是人學習的一個過程,只是其中更強調客觀性、系統性,普通的學習則相對輕鬆。對了,其實你還在念中醫,為甚麼你總是想著這些發展和研究的問題?

 

學生:沒法了,我們畢業也要求要做論文嘛!而且還有一個原因,因為西醫的發展研究方向比較清楚,可是中醫的研究步伐好像相對滯後,怎樣幫助中醫走出困局,這真是我一直在想的問題。

 

仲景:哈哈!我看這個問題,是受到你們學習中醫的環境所影響。曾經有一個現在的老中醫說過一句話,正好深刻表達出你們當代中醫學生的矛盾心情:「課堂上,老師各教各,偏要學生來結合」,就是因為現在中醫課程的學習模式,同時學習中西醫兩套東西,腦子裡頭打架是必然的事。也因此你們逼著不斷去想中西醫之間的關係,如何用西醫解釋中醫,甚至如何將兩者結合起來……這些「創新」的東西,本來就並非「學習」時所需要的,浪費你們太多時間了。過去在我們的時代沒有西醫,我們不會將西醫的發展方法套在中醫身上去反思;中醫本身也不會刻意去想甚麼發展不發展的問題,治好病就是我們的天職,所以我們只是一心一意去學好中醫本身,毋往他求。

我聽不少人批評現在的中醫「學心浮躁」,這種浮躁的原因就好像《傷寒論》中少陰病出現「陰盛格陽」的情況,就是因為根本太虛了,所以陽氣就浮越在外了,將要消亡。假如學習的過程中老是想著如何去發展,怎麼能夠安心學習?假若無根的空談發展,這棵樹就很容易倒下。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學習,也難怪你會有這種困惑。

 

學生:這問題真是困擾我多時了,感謝你的提醒!其實這種浮躁,我覺得除了因為外在環境,還有內在因素,就是因為中醫本身太難學了!而且中醫的古籍汗牛充棟,真是窮一輩子之力都學不完。

 

仲景:你說的是,你看我們現在的臨床大夫,其實每天都在「創新」——每天在看病的時候,都在給每一個病人創製新方。只要想一想,過去成千上萬的方劑,難道真的沒有一個方適合現在使用?還是必須要創造新的藥方?當然,我也不是反對靈活用方,學中醫也不應該拘泥於古人的說法。這裡只是想說明,當我們要去創新的時候,應該先撫心自問,古人遺留下來的東西,我是否都已經看通弄透了?

 

學生:哈哈!你說這真是,就好像你這本《傷寒雜病論》,現在大家都非常推崇,可是我在門診學習時所見,臨床上能夠應用你全部方子的中醫卻不多。我們推崇的經典都沒學好,然後就去談發展,難怪說現在的中醫浮游無根了。不過你也別怪我們,你這本書寫得這麼難懂,其實也真是好難去繼承啊!

 

仲景:中醫本身其實並不難學,過去一句話說:「秀才學醫如囊中取物」,就是說秀才學中醫就好像在口袋裏拿東西出來這麼簡單。但這裡的前提是「秀才」,普通人可不能同日而語!秀才所代表的正是熟悉中國文化、歷史、哲學的人,有這樣的背景來學中醫其實相當容易。可是你們現在學中醫的知識背景不同了,就造成了銜接不上的尷尬情況。所以你們需要做的就是要補上這方面的課。

 

學生:噢,聽你這樣說,又把責任交回到我身上了……學中醫真是要靠自己的努力,一步一步的走上樓梯。老師,最後還想問你一個問題,我明白繼承與發展的關係了,但是當我學習中醫到了一定程度之後,是否可以開始去想創新的問題?

 

仲景:哈哈!你問這樣的問題,說明你還是沒有搞清楚繼承和發展的關係!再重新一次,創新是不可以脫離學習的,其實只要你的學習好了,自然就會做到創新的了。

所謂「學海無涯」,學習中醫是一輩子的事,怎會有止境呢?中醫是永遠沒有學完的一天,不是說你念完五年書,畢業了,你就已經學夠了,可以不用繼續學習而只想發展。記住,創新不是獨立於學習而來的,贈與你一句話:「若要練功,不求成功,功到自然成。」你想學好中醫,不可盯著最後的創新結果來作目標,只要你好好專心學習,功到了,自然得到你應得的回報。

 

學生:謝謝老師教誨!

 

本文原載於《杏林新綠》第十一期,(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會刊物,2010),頁53-55.

 

李大夫介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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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 中醫發展如何創新?

如果仲景再世(三)

——中醫發展如何創新?

李宇銘

 

學生:張老師,有一個問題常常困擾著我,就是中醫應該「往何處去」,中醫要如何發展呢?

 

仲景:這問題我不太懂得回答,因為在我們當時,從沒想過「中醫該如何發展」的問題。

 

學生:哦?為甚麼?我們看歷史可知,在春秋戰國到漢代這段時期,中醫發展是突飛猛進的,但您卻說沒有去想如何發展?

 

仲景:可能是社會不一樣了。在當時,我所面對的是疾病的挑戰,戰亂、疫證、饑荒、涂炭生靈,能夠治病救人,就是我們的責任。況且,當時還沒有西醫嘛!逼著咱們中醫要獨個兒面對所有問題,我們只是一心想治好病,根本沒有空想甚麼發展不發展的問題。而且過去的朝廷(像你們的政府),從來沒有對民間的中醫進行監管,中醫是自然的發展起來,哪有像你們這樣刻意的發展中醫?我們當時最重要的工作,是要發展出一套理論,能夠用於實踐,亦能夠給其他中醫一起使用,讓醫理能傳播開去。

 

學生:您這麼說,讓我看到其中的不同了!現在我們常常談發展中醫,其實是在跟西醫比較。因為西醫在近兩百年才興起,其發展一日千里;返觀中醫,因為她很「早熟」,可是到了今天,發展就像緩慢起來,不夠西醫跑了。

 

仲景:跟西醫比較,中醫好像落後了。這種「落後」不是從療效或者理論來相比(因為這方面其實難以比較),而是在經濟上、人員的多少、社會的地位等幾方面,中醫相對地墮後了,因此才給你們壓力,所謂「發展」就是去跑贏這場比賽。

 

學生:當然了!除此之外,您會否覺得,現在的中醫發展確是停滯不前?

 

仲景:任何一個學科,有其高峰,也有其衰落的時候。就好像佛教在中國鼎盛於唐朝,可是這些到了後來,逐漸的走下坡了。還有很多,楚辭、漢賦、唐詩、宋詞、元曲、明戲、清小說,這些在中國文學史上公認的體裁,都具有相似性,就是在某一個時期,一門學科發展到一個高峰之後,就成為了經典,讓以後的人反覆去傳頌。因為她已經成熟了,就不可能有第二次成熟吧!現在我們的目標不是「超越」它,而是不斷去「接近」它。

這本身不是一種「停滯」,而是「穩定」。假如我們理解到,中醫這種「早熟」是符合歷史發展的規律,您就不會覺得這是「停滯」了。我們不會覺得一個人過了中年以後,還要不斷發育才叫「正常」吧!

 

學生:但這樣說的話,難道中醫正在步入衰老?我們現在的中醫理論,都是離不開《黃帝內經》和您的《傷寒雜病論》,都是些「舊思想」,那樣是好事嗎?

 

仲景: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:一個人步入了老年後,是變得越來越有智慧,還是變得越來越迂腐?

 

學生:這很難說,每個人不同嘛!要看個人的修為。假如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建立起好的思想,到老也一直開放的接受新知識,那麼他肯定是一個智慧老人;但是一個人年輕時候不用功學習,年紀大了卻死守著某些陋習,當然說不上有智慧了。

 

仲景:就是這樣吧!中醫這個「老人」,也是如此。

 

學生:喔?是甚麼意思?

 

仲景:中醫的理論雖「老」,但她就像一個人在年輕時努力學習,長大以後這些知識就能大派用場。中醫的理論至今仍能使用,就說明了這是一種古老的「智慧」。這個「老」字就沒有負面的意思了,而是「老而彌堅」,越老越有用!

而且,中醫這個老人就是你所說的,不是迂腐的老人,而是開放的去接受新知識。就好像我的《傷寒雜病論》,在我寫成了之後,不斷有註家在我的基礎上進行解釋、發揮,甚至到了今天,各方面的研究還是這麼活躍,就說明了中醫的理論仍是很有生命力,不斷在發展中。

 

學生:您說的這些我當然明白了,這反而是我的困惑所在!我明白到中醫本身的這種發展規律,但是面對現今社會的挑戰,真的是要求我們中醫來「第二次發育」啊!要求所有科學都要「創新」,但是中醫的理論是如此的穩固,您說中醫該怎樣創新?

 

仲景:假如您是在「為創新而創新」,只會讓您漫無目的的隨處摸索,當然會苦惱了。只要您明白醫學的目的,那就不會這樣愁煩了。

 

學生:醫學的目的?不就是治病救人嗎?

 

仲景:對啊!醫學的創新,也應該如此。找到更多治病救人的方法,提高臨床療效,那就是醫學的創新了。

 

學生:這我也明白,但是如何達到這個目的?

 

仲景:我可給你分享一下我的經驗。當時為甚麼我能夠寫出這本《傷寒雜病論》?不是我的智慧特別好,而是因為我努力的去收集整理當時的醫學文獻,采納各家的思想,仔細分析疾病的原因,找出各種治病的方法,再加上當時疫證流行,給了我很多鍛煉和驗證的機會。

 

學生:張老師,您也太謙虛了!您能夠在當時提出這套辨證論治的思想,的確是很「創新」呢!

 

仲景:我不是想炫耀自己,我是想說:創新不是憑空「創」出來的。是因為前人許多的經驗總結,才讓我有所發揮,其實這道理到了今天也是一樣。如何提高臨床療效?一、努力學習過去古人的理論,「勤求古訓、博采眾方」;二、多在臨床鍛煉,要多看急病、重病,單純以中醫去治病,臨床水平自然提升。

假如有一種病很難治愈,但您能在古人的智慧中找到方法看好病,這不叫「創新」還叫甚麼?

 

學生:我好像悟到了一點,就是中醫的創新在於「人」的能力。

曾經聽過一句話:「看西醫要認門,看中醫要認人」,就是說西醫與中醫的不同,在於西醫多依賴外在的設備,而中醫則只能靠自己去作出診斷。因此在中醫來看,所謂的創新應該就是個人能力提升吧!

 

仲景:說到這就越來越到點上了。中醫的創新,其核心是在醫者的能力,而不在於理論的發展上。中醫的理論雖然比較成熟,但是因為中醫理論之複雜,加上臨床疾病的千變萬化,中醫真的不是這麼容易學好。如何培訓更多高質素的醫生,才是我們最關注的問題。這也是為甚麼我要著書立說,就是希望後世的人能學會治病的方法,解決民間疾苦。

 

學生:您有甚麼好建議?如何提高中醫的素質?

 

仲景:這就像是你們現代常常要提出的問題:如何對中醫進行標準化、規範化?

醫生是面對「萬物之靈」的職業,應該是由最優秀的人才去學習的,這是醫者本身的內在能力問題。中醫的質素不是靠一些外在的東西就能夠規範的,不是給你幾條規則、一些儀器就能夠提升醫者的水平。如何幫助醫生去發揮內在的素質,才更加重要。

再問你一個問題,假如您買了一台很高速度的電腦,您會怎樣幫助它發揮得更好?

 

學生:買了電腦後,肯定要安裝作業系統和一些基本的軟件,還要放進我們需要處理的資料,那樣電腦才能發揮效用吧!

 

仲景:道理也是一樣的,優秀的醫師,必須有兩方面的條件:一、懂得中醫的思維方法,就好像電腦的作業系統一樣;二、熟讀中醫的基本知識和理論,這就好像把數據放進電腦處那樣。

假如要規範中醫的能力,也需要從這兩方面入手,就是規範中醫以正確的思維方法看病,這就需要中國傳統哲學的幫助;統一規範中醫知識結構,這方面就要依靠熟讀中醫經典了。

 

學生:我明白了!中醫的「創新」,其實還是要從本源入手,原來學好中醫、做好中醫,已經是最重要的創新了。

張老師,除了這些方面外,我還有一個問題,就是中藥發展可如何創新呢?我們如何尋找更多新藥?

 

仲景:回答這個問題,這先要有一個概念:中醫跟中藥是不可分開的。中藥是甚麼?就是以中醫理論指導下使用的中藥,這一點我想您也明白。就是因為我們以中醫的理論去總結藥物的性味歸經、升降浮沉、寒熱溫涼,那些東西就稱為中藥。因此是先有中醫,後有中藥的

 

學生:就好像看《內經》時,裏面幾乎只記載針灸而甚少藥物,就知道中藥是在中醫發展比較成熟後才逐漸產生的。

 

仲景:假如您明白這點,那就應該明白中藥該如何發展了。只要想深一層就會明白,是您的問題問錯了,因為中藥發展不存在「開發新藥」的需要!

 

學生:為甚麼?!中醫不用開發新藥?

 

仲景:中醫跟西醫不同,中醫所面對的是整體的人,而中醫的理論也是爲了這整體的人而設。就好像是中醫的陰陽五行、經絡藏象的理論,是面對著整體的人而發展出來的。中醫的理論不存在發展的問題,因為其理論是以整體作為基礎,是比較全面而穩定的,一開始奠定了後就成熟了;中藥也是如此,中藥的理論與中醫的理論是一致的,面對各種不同的病機,都有不同性味的藥物以對應。

一個臨床大夫,手上最多只會用幾百種藥,當中更是只有幾十種是較為常用的。有些中藥字典裏記載了上萬種藥,其實大部分都是只放著沒用的。在中醫的眼中,藥物不在乎多,而在乎用得準。給您千萬種藥物,但是您不懂中醫理論,那是得物無所用!

 

學生:我研讀您的《傷寒雜病論》時,就很深刻的體會到這一點。您只用了一百多種藥,其中約有二、三十味藥是用得非常靈活熟練的,像您這種既嚴謹而又多變的加減變化,真是讓我佩服!

 

仲景:中藥發展不存在「開發新藥」的需要,除非中醫的理論有徹底的改變吧!但那時的中醫就已經不是中醫了……

 

學生:這真是中西醫之間的很大差異啊!西醫的發展幾乎等於西藥的發展,就是因為發現了某種藥物,然後才促進了西醫的理論發展。可是中醫就倒過來,是因為先有了理論,後來才有中藥。

 

仲景:這就是因為西醫看的不是整體的人,她看的是局部,因此就要將許多片段相加起來,不斷的去補充。當西醫的眼睛不斷深入——組織、細胞、基因、份子等不同的細微層次,她的眼睛看到了一個新的世界,就會有許多資料需要補充,於是才會有藥物發展的需要。

 

學生:是啊!這讓我聯想起「系統論」與「還原論」的比較:

 

系統的觀念是「整體>局部相加之和」;

還原的觀念是「整體=局部相加之和」

 

就是說,中醫學的「整體」與西醫學的「整體」有不同意義:中醫著重的是系統的整體,認為觀察整體層次的變化比局部的能看出更多東西;而西醫則偏重於局部,認為仔細分析局部可以湊併出整幅圖畫。

中醫學以整體的系統觀念,一下子就用「整體」的角度去認識人,其理論以及藥物的發展比較穩固;相反,西醫以局部的還原論思想去認識人體,她們也希望認識到人的「整體」,因此必須不斷找更多理論和藥物去補充了。

 

仲景:你們身處在現代的社會,跟我們以前不同了,我們以前沒有西醫,不用比較,也不用特別去談甚麼發展的問題。也真的難怪您對中醫發展的問題有困惑,你們還是必須清楚中西醫之間的差異,才能知道中醫的定位。

 

學生:老師所言甚是。剛才提到中藥發展不存在新藥開發的問題,這我已經明白了,但是我還想追問,方劑又如何呢?

 

仲景:真是教而不善!不就是跟中藥相同嘛?!

 

學生:我就是還不明白,臨床上面對千變萬化的病證,是否需要發展出更多的方劑?

 

仲景:疾病千變萬化是對的,但我們的理論不是千變萬化,因此無論是中藥的運用,方劑的組方法度,都是同一個道理。

有人曾統計過,你們內、外、婦、兒科等臨床各科的教材,其中所用的方劑,加起來有兩千多首!試問一個臨床中醫,那會用這麼多?跟中藥一樣,一個高水平的大夫,手上來去都是用那幾十首方劑,只是在不斷靈活變化。

方劑的發展不在乎方劑的數量增加,而在乎組方配伍的思維鍛煉。還是回到剛才所講的,中醫的發展不在於外在的規範,而在於醫者本身的能力吧!

 

學生:可是,您在《傷寒雜病論》中記載了兩百多首方,您也是在前人的基礎上「博采眾方」,也是在按照當時需要創製新方啊!您卻說不需要發展更多方劑?

 

仲景:看來您不明白我寫《傷寒雜病論》的用意。我的書上雖然記載了這些方,但是我的目的不是教您去死背方劑啊!而是要訓練您的辨證論治的思維,要求您做到「見病知源」。我列出這些方劑,主要目的是希望給你們鍛煉診斷疾病的原因,以及如何按病機選方用藥的思維能力,也就是「證、機、法、方、藥」的關係。要記著,方是死的,怎樣用方才是生的

 

學生:經您這麼一說,我好像開竅了一樣!之前我不明白的地方,就是常常以西醫的思維方法來想中醫的發展,常常覺得中醫要發展,就是理論要有突破、藥物和方劑的數量要增加……但是假如明白了中醫本身的思維方法,就不會這樣想了。

 

仲景:的確,不可用西醫的發展眼光來看中醫,更深一層的說,不可用「西方的發展眼光」來看中醫。西方社會強調的「發展」,其實等於「消耗」、「增加」,這雖然造就了現代文明,但是卻帶來了許多環境破壞。很明顯,這種盲目發展思想在現代已經過時,現在大家都改口說要「可持續發展」了。

有人說:西醫是一種「灰色」的醫學,就是指她的過度發展,依賴石油製品,破壞地球的環境;而中醫則是「綠色」的醫學,中醫用的方法都是「簡、便、效、廉」的,不破壞環境,以提高人的健康來治病。是否如此值得我們思考。

中國文化一直一來都是以順應自然的思想,著重和諧不抗爭。作為中醫,切記不可盲目跟從西方的發展方向走,要按照自己的特點與優勢去發展,走自己的路!

 

學生:謝謝老師的教導,學生必會銘記於心!

 

本文原載於《杏林新綠》第十期,(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會刊物,2009),頁44-50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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