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建立中醫院的極大挑戰

 

如果說,香港要建立中醫院,我們要面臨甚麼最大的挑戰?不是土地、不是資金,也不是如何建立醫院的架構,其中最Mission Impossible的事,是人才。

 

關於中醫人才短缺的問題,我想說一個真實故事:

 

話說我在北京念博士的最後一年,我有幸在北京一家高級中醫診所駐診,這一家中醫門診叫「平心堂中醫門診部」,是北京數一數二的中醫診所,堅持傳統中醫,其規模與配套,都完美得可讓中醫發揮得最好,例如他們的診所藥材全都是質量最高的(比北京同仁堂的還要好),藥房可以製作各種傳統劑型丸劑散劑,給醫者最大便利。(還有很多,不在這裡賣廣告了)

 

診所有大約五十多位中醫專家輪流駐診,而當今中醫界剩下最老的那一批,很多就都在那裡。他們的診金收費非常貴,每一位醫師最少收250元診金(不算藥費),最貴550元,相比內地中醫院一般掛號費才十幾塊錢,那邊可以說是天文數字。

 

但是,這家診所也遇到一個嚴峻問題,自從開辦以來十多年,老中醫大概以「一年死一個」的速度,已經有十多位年邁的老中醫過世了,診所面臨青黃不接,難以找到高水平中醫來坐鎮。

 

他們曾經嘗試找過一些所謂「中西醫結合」專家來坐診,可是發現,這些專家「留不住」患者,為甚麼會這樣?因為中西醫結合的專家,看病都習慣中西醫的治療方法並用,很多時中醫則成爲了輔助或者安慰劑。當這些「專家」到了這傳統中醫門診,由於診所不允許開西藥、做西醫治療,於是他們就沒辦法「發揮」自己了,看不好病。因此,診所最後還是決定不再聘請中西醫結合的專家,而面對「明醫」短缺的問題,還是難以解決。

 

這一個故事,告訴我們,儘管是在天子腳下的北京,到處都是「名中醫」,可是真中醫還是非常短缺。已故名老中醫陳瑞春指出:「全國現在有熊貓300餘隻,而拿得出手的名老中醫比熊貓還少。」根據2011年的全國調查,發現中醫院裏中藥飲片處方佔24.2%,那就是說,大部份在中醫院裏面的中醫,都已經不開中藥了。

 

當我們要在香港建立中醫院,除了本地尚未有足夠的年輕中醫,可以進去當「主任醫師」之外,即使以高薪在內地挖角,其實都是難以登天,除非——你請下來的是「中西醫結合」專家,這些「人才」多的是,可是當你真的要請他們下來,香港的中醫、甚至是內地的中醫,也可能到了「車毀人亡」的時候!當他們來到香港,「留不住」病人、發揮不了中醫的療效,香港市民深受其害,香港百年來建立的中醫形象(雖然不是高水平的形象,但起碼是傳統中醫),恐怕就被徹底打破了。

 

這不是為危言聳聽,問一問各位在政府中醫門診工作的年輕中醫,就可以知道,這事情已經在發生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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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建立中醫院的先決條件

 

近日香港鬧得熱烘烘的浸大爭取地皮興建中醫院事件,一直以來都有所關注,作為一個校友,這問題究竟怎樣,這當然是想表達意見的,但是這已經成為一個非常政治化的問題,敏感得你說甚麼都好像有點背後目的,所以一直以來都是靜觀其變。但細想,如果今天不說點看法,若果日後這中醫院走了歪路,我不想因為沉默而背負共同罪孽,不想到時才說馬後炮的話。

 

(首先聲明我在中大中醫工作,以下意見與中大無關,純屬個人以校友角度的見解。)

 


 

 

香港要不要中醫院?抽身一點說,這問題在一眾香港年輕中醫的心目中,都是渴望需要的,中醫院就好像中醫的家、中醫的代表,沒有這東西,中醫就好像總是缺點甚麼。只是,為何不少中醫都未必敢於說「香港一定需要有中醫院」?這原因在於「中醫院」三個字的內涵。

 

眾所周知,現在全世界,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「中醫院」。內地每一個縣級以上的地方都有中醫院,在全國約兩千八百家的中醫院裏,中醫「不中」已是公開的秘密。當我們說香港要建立「中醫院」的時候,這東西究竟是甚麼?這必然是一種獨創的新設計,沒有直接複製的可能;在大學層面來說,這設計應該也是一種經過科學研究得出來的結果。這計劃是大家最希望關注的。

 

如果浸大校方,今天能夠拿出一個完整的計劃出來,這計劃是大家一眼看上去,都說:「這就是我們理想的中醫院!」那當然能夠得到整個中醫界的支持。可惜,至今還未看到這計劃,或者他們已有計劃,但基於某些原因不願意全盤公開,只能透過「擠牙膏」的方式聽到一些。

 

我們擔心的是,如果這個香港的中醫院,是基本參照內地中醫院的模式、思想,搬到香港來,那香港的中醫未來、甚至說中國中醫的未來,就毀於一旦了!香港很可能是最後能夠保留傳統中醫的地方,如果這第一家中醫院做不好,那麼以後要糾正過來,就難上加難。所以大家對此開頭如何,都非常重視。

 

其實,有一個簡單的推論,現在香港本地已培養出來的中醫,相信還沒有幾位,敢於說我能走進中醫院當「主任醫師」,那麼,帶領著香港未來中醫院的專家學者,都必然是從內地來了。既然他們從內地來,自然會帶著內地的思維和方式,移植過來香港,因此沒有理由相信,香港的中醫院能夠與眾不同。

 

我們心急的想辦好一件事情,最緊要記住一條原則,學Google說的話:“don’t be evil”,切勿因為好心而做壞事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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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提升療效」是指甚麼?

 

 

要說發展中醫最重要的是提升臨床療效,究竟這個「提升療效」是想說甚麼?不妨一起來想想看,中醫希望得到的「最好療效」是指甚麼?

 

 

現在在「提升療效」的研究之中,通常是在某種病證上,使用某中醫方法(例如中藥、針灸)治療,研究其療效是否比一般西醫的治療要好多少百分點,又或者比另一種中醫治療方法要好。這種「提高療效」的研究方式,可以說是主流在做的「臨床研究」方向,希望透過證明中醫某種方法的療效比另一種方法更好,然後推廣這種方法,以提高療效。

 

 

當然,這種「提升臨床」療效的研究方式也確實可以證明一點東西,可是對於不少中醫來說,會認為這其實是浪費時間和金錢,為何這樣想?就是因為這樣的研究,主要是爲為了證明給外人看中醫治病有療效,如果是一個高水平的中醫,一種治療手段的療效如何,其實一早心裡有數,不用外求方法去驗證。

 

 

更重要的一點,高水平的中醫不會只是關注在一種病證的療效上,而是如何提高診治各種病證的療效,亦即是努力去研究各種病證之間的關係,想要找尋更全面系統的理論,提高自身的臨床診治技術水平。換句話說,提高療效即是指提高醫生個人的臨床水平。

 

 

這就是中醫心目中,對於「提高療效」的想法,就好像修煉功夫那樣,希望透過自身的修為,去成為高水平的中醫,是故「老中醫」、「名中醫」,依然是中醫以及老百姓心目中的高峰。中醫心中最高療效的目標,是「上工十全九」,又或是「上工治未病」的那種臨床水平,是追求獨立一個人就能夠看懂大部份的病證,能見病知源,而不是將每一種病分給各種專科醫生去治療。

 

 

說到這裡,所謂中醫要發展,其實是如何提升個人能力的問題,又或是讓更多中醫能夠提升個人能力的問題,以達致更高的臨床療效問題。如何提高個人能力?這就牽涉教與學的問題了,下回再想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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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醫為何難發展?

 

 

中醫界如果能夠有一個大方向,就能夠比較好的去發展提高療效,那麼為何現在的中醫這麼難有共識去發展呢?我想這也容易理解,就像開會的時候,人人都說自己的一套觀點,「公說公有理、婆說婆有理」,那樣就無法達成共識了。

 

 

從學術一點說,從兩千多年前的《黃帝內經》開始,雖然那時候已經奠定了中醫的理論,可是《黃帝內經》的內容也是一本「論文集」,裏面存在「各家學說」,各篇之間內容也未必能夠溝通,後來的醫家在這基礎上不斷發揮創造,至今形成了非常「豐富」的醫學「知識」(知識未必等於理論、也未必有用)。這就與「大道至簡」的基本觀點相反了,中醫日益複雜化而不是精煉化,充斥著大量可能是沒用的理論,但又無法排除,好像寄生蟲那樣蔓延全身。

 

 

看那些清末民國時期的學者對中醫的批評,不少人對中醫的陰陽五行完全否定,初時我會覺得這樣是誤解中醫,但想深一層,這樣想也不無道理,我雖然也相信陰陽五行背後是有深層的哲學思想,但是否中醫人人都懂?還是有一大部份的中醫,其實不明白陰陽五行為何物,然後隨意發揮詮釋,無論死活都給你說得通,無法驗證,那樣中醫就無法說清楚自己了,變成了一種藝術創造而不是科學。

 

 

進深一步去想,陰陽五行是一種說理方式,而不是論證工具。例如有五個兄弟,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性格,在一起生活之後產生了各種關係,後來有人總結了他們生活的情況,最後將之簡化為「ABCDE」五個名字,也抽象地解釋了這ABCDE之間如何相互的剋制、幫助、影響、平衡……。好的,我們可以用這ABCDE的理論去說明他們之間的關係,但是我們不會反過來說:「是因為先有了這ABCDE的理論,才促使他們這樣相處」,我們也不可能將這種ABCDE的理論,套用到任何其他五個人的生活模式之中,這十分容易出現問題。

 

 

中醫用陰陽五行去說明思維方式,這並非問題,只是醫學家希望將複雜的理論簡化說明,但是這並非中醫理論發生的根源,我們還需要明白這陰陽五行等的抽象理論,本來是如何產生的?是如何想出來的?為了解決甚麼問題?如果不明白這產生的原理,而是只是談最後的結論,這就永遠無法找到堅實的理論基礎,中醫向前舉步維艱。

 

 

那麼,有沒有辦法找到這中醫理論的發生背後「源頭」?這與中醫能否進一步發展有密切關係,下回再來隨想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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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醫為何要發展?

 

 

現代人總是想著要「發展」,記得我在中學還未畢業,要報讀中醫之前,已經在想著中醫該如何發展的問題,就是因為感覺「中醫發展前景」不錯,也是選擇中醫的其中一個原因。

 

 

這麼多年後,有時候沉下心來,再想為何中醫要談發展呢?「發展」這個詞,總是讓人聯想在數量上的增加,例如增加人數、金錢、建設等,其實品質的提升也是發展。例如想像一下,一個有幾百年歷史的城鎮,他們會不會談發展?也會,不過他們的發展肯定不像一個沒有歷史的新市鎮一樣。當我們說要發展中醫,就不單是在中醫師的人數、工資、地位、看中醫的患者人數、中醫診所醫院的數量等問題上著墨,而更重要是在如何提升中醫的本質內涵。

 

 

如果只是「為了發展而發展」是浪費資源的,要發展,總是要爲了解決某種問題。那麼中醫要發展,想要解決的問題當然很簡單,就是解決疾病痛苦,提升健康。如果狹義的專在臨床醫學的角度看(廣義的中醫學可包括養生、護理等範圍),那麼提高醫療水平,治癒更多疑難病證,或者在一般疾病上提高療效,都是中醫從古到今一直在解決的問題,可以說是中醫的發展歷史之路。

 

 

那麼,如何才能夠提高臨床療效?這就有許許多多的途徑了!不過想到這裡,我想不是要列出林林總總的研究門徑,而是究竟哪一種「提高療效」的角度或者方式,是最為逼切、最為重要、最有價值?如果有「一個」最重要的角度,不管難度如何、不管要花多少人力物力、不管如何艱巨,都應該要克服它、解決它,這樣才能讓整個中醫界有一致的方向,努力去推動一個「發展」的工作。不然各自為政,好聽的就說是遍地開花、兼容百家,實際上也就是各家自掃門前雪了。

 

 

究竟這個最重要的「提高療效」究竟為何?下回再來隨想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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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拾行李時想起了「分型論治」

 

有次去杭州參加一個學術會議,出發前收拾行李時,友人發來一個「旅行物品清單」,提醒以免遺漏。想起來小時候去露營宿營,之前都總得要打印一張物資清單,「照單抓藥」般收拾東西,後來去旅行次數多了,基本上不用再看這些清單,都懂得要帶什麽了。

 

去旅行要帶什麽東西?對於沒有去過旅行的人來說,當然需要一張清單幫助,但假如去過好幾次旅行了,就不用看著單子都懂得「抓藥」了。一方面是因為記住了,更背後的原因,是因為已經明白有什麽東西是必須要帶的,為甚麼要帶這些東西?什麽時候用的?東西該放在甚麼地方?甚麼東西可以在當地買?……就是說,明白了「旅行物品清單」是為甚麼這樣設計的。

 

這一件小事,讓我聯想到中醫看病的「分型論治」。分型論治就是現在中醫教材所教導的看病方法,例如感冒分四個類型:風熱、風寒、暑濕、虛人外感等,每一種病都分幾個類型。中醫界常常疚病分型論治有太多問題,把中醫簡單化、經驗化,難道中醫看感冒就這麼簡單嘛?

 

我覺得,也不用批評他們太多,確實這些教材都是老中醫用他們的體會而寫成,問題有時候不在於「教材」,而在於「如何理解教材」。

 

就好像有些人去旅行之前,完全相信「清單」上所列的東西,結果卻帶漏或帶多了東西。一張清單是否能夠適合每一個人?適合每一個地方?適合每一個時間?這當然不行了,要視乎具體情況嘛,這個清單一直以來都只是「參考」而已,不是「標準」。更何況,這個世界有千千萬萬種旅行的物品清單呢!

 

要明白為何老中醫會寫出這種「分型論治」的教材。這就好像一個人去旅行去多了,變成一個「旅遊專家」之後,你問他去旅行要帶甚麼東西?他就會跟你分析,有多少種類的東西要帶。假如我們不理解為何要分這幾個種類,以後去旅行都是看著單子來執藥,這就永遠都無法成為一個「旅遊專家」了。實際上,當我們去旅行多了,明白到旅行的需要,就懂得自己設計這個清單,以後就不需要別人給你做的分類了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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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分型論治」的是與非?

 

中醫教科書上教導中醫的看病方法,叫作「分型論治」(或稱為「分證論治」、「證型」),就是每一種病會分幾個類型,例如感冒分:風寒、風熱、暑濕、虛人外感等四類。

 

「分型論治」之所以在教科書普遍出現,是因為它易學易教,讓中醫很容易普及。當然這也引申出好多爭議,例如感冒只分這麼少的幾個類型的話,那麼中醫看病的「千變萬化」到哪裡去了?生病時候的演變過程如何體現?中醫的天人整體觀如何分型?這些都不好回答。

 

為甚麼會有分型論治的出現?這需要把整個產生的故事慢慢說出來,可以按前文「老師辨認學生」的比喻進一步說:

 

假如一個班主任要休假,有另外一個新的老師要來這一班裡代課,代課老師問:「班裡面的同學有什麼特徵?」班主任知道,班上每一個同學都不一樣,你要我簡單說整個班的特徵,這沒甚麼意思;但是假如要我將全部同學的特徵都講一遍,那樣也沒甚麼可能,那麼班主任就採取了一種折衷方法,將班上的同學分成幾大類:活躍型、文靜型、懶惰型、積極性……跟代課老師分析每一個類同學要怎麼相處。

 

那麼,班上的同學究竟可否這樣分類的呢?簡單來說可以,嚴格來說不可以。從粗略而言,分類確實能夠幫助我們執簡馭繁,但是班裡面的人其實個個不同,你說一個人可否同時是文靜又活躍而又有一些懶惰的?就是因為沒有一種分類是「完美」的,於是就引申各種各樣的分類角度,去將人去分類,但假若最仔細的分類,應該就是以個人為單位了,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,其實就等於沒有分類吧。

 

有了前兩節「抓主證」與「學病歷」的理解之後,理解「分型論治」的問題變得易如反掌。

 

就像前文說的,當一個老師熟悉了自己的學生之後,他辨認同學的時候本身就不是依靠「特徵」,而是他已經知道這個人的全部。高明的中醫也是一樣,假若他已經熟悉「醫道」、「人道」,他看到了人的整體,他一眼就看出疾病的成因,他並不是依靠甚麼「分型」的。但是,當你逼著要問他:「你是怎麼看出來的?」假若他每一次都跟你講:「這是不可說的。」或者說:「這太複雜了,難以用文字去形容!」那麼作為學生的聽上去,就會越來越覺得這沒法學,甚至懷疑這醫生是否有問題。

 

於是,為了讓中醫能夠傳承下去,「得道」的中醫也就開始想,還是應該把自己看到的東西,簡要的總結出來吧!就好像「抓主證」一樣,讓初學者先有一些東西可入門,於是對於每一種病,嘗試總結有多少種分類。高明的中醫也知道,當他一這樣總結出來,它就不是事實的全部了,可是你要每一個初學者都「頓悟」不太可能,還是先給他們一些法門慢慢「修行」吧。

 

從這個角度來看,「分型論治」本身不是錯,就好像張仲景的《金匱要略》中,也好像是「分型」的一樣將每個病以下分多少種方藥可治,是對於圖畫的「主要特徵」的「描述」。與「抓主證」的問題一樣,初學者往往誤以為「分型論治」就是「中醫的看病方法」,其實這只是讓你有一些門徑可走,若在熟悉了中醫「見病知源」的看病方法之後,中醫水準到了另一個層次,「一眼就看出人的全部」的時候,那個時候就知道這一個世界其實不需要「主證」、「分型」,這些都只不過是人為的分類而已。

 

這就是學中醫之所以強調「可意會而不可言傳」的原因。就好像說香港有一座山叫「鳳凰山」,你問我這一座山是怎麼樣子的?無論我如何用文字去給你形容,也是比不上你親身去踏足它、觀察它。假如你問「岐黃之道」究竟是怎樣的?答案也是一樣的吧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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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學病案」的好與壞?

 

不少中醫強調,學習中醫必須要「看病案」,認為從病案中學習是提升臨床水準的重要方法。對於這種觀點,也是有不少爭議的。就好像上文「抓主證」的對與錯一文中所說,由於病案所記錄的東西,基本上可以說是「主證」,所以就存在相同的問題。

 

或許有人認為,只要在病案中寫詳細一點,不像古人寫病案這麼精煉,那就可以了吧?要回答這個問題,我想可以用繪畫的比喻理解。

 

就好像一幅「蒙羅麗莎的微笑」,你可以用文字給她形容,是一個貴婦人,棕黑色的長髮,眼神幽怨,嘴角微微向上翹起,右手搭著左手……儘管你寫上上萬字去描述,假若你跟一個沒有看過「蒙羅麗莎的微笑」的人,去用上述文字描述無數次這一幅畫之後,他能夠在腦海裡面生成這一幅圖畫嗎?必然是不可能的。莫說是這一幅畫,即使是簡單的一些線條圖形,都不可以轉化成文字的,圖畫與文字還是兩種不同的媒介。

 

就如中醫看病,望診就好像看病人的臉當做成一幅畫,病人整個臉部的氣色,當我們用文字去說出來,例如說,當我們說這個人臉色偏黑,可是「黑」這一個概念也包括了好多不同程度的黑,幾個醫師聽到則形容之後,甲醫師與乙醫師和丙醫師,他們各自在腦子裡面所想到的黑色,都不一樣。

 

簡單一點的說,中醫在寫完病歷之後,病人的「整體」能否透過你的文字而「再現」出來?從前述「抓主證」與「圖畫與文字」的比喻來看,我們知道用文字來形容圖畫,其實只能夠描述「主要特徵」,因此圖畫的整體就無法呈現出來了。

 

所以,《道德經》所以說: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,禪宗之所以強調:「不可說」,就是指當我們用語言文字去嘗試解釋「道」,必然不是道的全部,所以一說出來就錯了。

 

那麼,究竟從「病案」裡面是否能夠學好中醫?我想大家都有了多一個角度去思考了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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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抓主證」對與錯?

 

運用經方的方法,近年來不少醫家提倡要「抓主證」,這可以理解為每一個藥方有相應的一些特定病徵,只要你抓住這要點,便可以確定如何用方。這一種思想,與「辨方證」有相似之處,但是「抓主證」的提法更著重每一首經方、甚至是某一些經方藥物具有一、兩個獨特的相應證候,例如見「巔頂頭痛」即選用吳茱萸湯、見吐蛔即選用烏梅丸,可以非常方便的直接對應診斷。

 

對於這種看病方法,中醫界有不少爭議,一方面這方法能夠「火紅」起來,就說明它是簡單明瞭,容易學會,所以得到很多初學者的追隨;可是另一方面的人認為,這方法太過簡單了,忽視了病機,沒有得到經方的深意。

 

對於「抓主證」的對與錯,實際上「抓主證」亦必須有病機思想,「抓主證」當理解為「抓主機」,就是從證候看到患者身上的多病機共存情況,卻選擇抓住重點的部分先行解決,有了「病機」的幫助,才能判斷諸多證候之中何者為「主證」。在這裡,還想用一個比喻去說明「抓主證」的問題:

 

假如你是一個老師,剛剛到了一個新的班去講課,班裡面有幾十個新面孔,那麼你如何去辨別每一個人的樣子?

 

一下子面對這麼多人,腦子肯定很亂吧。在這種情況,通常會先留意某些人的「特徵」,例如某某同學個子特別高,某人金色頭髮,誰眼睛很大,他戴眼鏡……可是,「特徵」往往不是某人的專利,例如個子高的人有好幾個,當你認識這些同學越久,你就越能夠區分身材高大的幾個人中,他們之間有甚麼不同。

 

當老師跟同學相處日久,已經完全熟悉整班同學了,那時你再去問他:你怎麼去辨別你班上的同學?雖然老師可能還會跟你形容:甲同學身材高大、皮膚黑亮、戴眼鏡、聲音低沉……但是,其實老師眼裡頭認出的這個人,已經不再是依靠甚麼「特徵」,而是一眼就看出來了,甚至見到他背影也可以認出他來。

 

實際上,老師是已經能夠認出整個同學的面孔、身材、聲線、性格……就是人的全部,就算這同學明天換了衣服和髮型,他都能辨認出來。從這角度看,老師去辨認同學,他究竟是不是依靠「主要特徵」呢?不是了,雖然你要問他某同學怎麼辨認時,他可以道出這人的多少特徵,但實際上他並非因為這些特徵來判斷的,而是在它腦海裡面已經有了這個人的全部資料,只不過要說出來的時候,它只是抽取某部份內容而已,沒有可能用語言去描述整個人的樣貌吧。

 

那麼,在運用「經方」時「抓主證」,究竟是對是錯?我想大家都已經明白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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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醫回答問題的怪招(下)

 

 

上篇講到西醫回答問題的轉移話題伎倆,這次想說另一個方法,叫「模糊視線」。
再以冠心病為例,西醫在解釋這種疾病的「成因」,還有另一種解釋方式,就是從生活上作解答。這種在冠心病的成因上,包括年齡因素、性別因素、或者是久坐的生活、飲酒、吸煙、環境因素、運動、緊張、過重……
當然了,這種解釋對於普通人來說,好像比較容易接受。比如說一個人吃太多肥膩食物,然後又不運動,身體超重,於是就得了冠心病。這樣好像是容易理解的一種成因。可是,只要我們細心的去想,聰明的人就會問:「為甚麼這個世界這麼多肥胖的人,可是卻不是每一個都得冠心病?」
西醫以這種生活的角度,來解釋疾病成因的時候,其實只要運用一種反問方式,立刻突顯了矛盾:「為何這麼多人都這樣生活,可是唯獨我得XX病?」

 

 

西醫的特點就是只能解釋一般情況,而個別的情況就解釋不了。不少人的病人或者是有這種原因,但是有這種原因的人卻不得病的,是為甚麼?那就不能解釋。這些生活上的成因,往往每一種病都能夠說上一大堆可能性,那麼到最後其實也就一點特異性也沒有了,還讓很多人的生活變得更加害怕,生活上的各樣事情,好像會致病那樣!
為甚麼會這樣呢?這是因為西醫發現了有這種生活上的「現象」,可是其本質是甚麼?他們不知道。在西醫的研究方法上,傾向於微觀的研究,就是前一篇所講到的,用深入的方法來轉移視線。可是,這一種用生活的角度來解釋疾病成因,卻採用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角度,就是從宏觀的整個社會、生活來回答問題,這是西醫另一種研究方法,叫作以流行病學的角度,用統計學的方法來做研究。
可是,這兩種方法之間,是並沒有關聯的。就是說,在以流行病學的角度研究疾病成因,跟以微觀解剖的角度研究病因,是兩碼子的事,兩者互不相干。而西醫學較為傾向於以微觀作解答,於是在生活上的病因,很多時他們都並不重視。
所以,哪些生活成因問題問到底卻不能解釋,他們是不管的。但是用這個生活的角度來給病人解釋,總算比用微觀的角度要好,不然聽了一大堆術語,人們聽不懂,怎麼能夠讓人安心?其實人們聽懂的,也只不過是聽懂那些字,實際上還是不知道自己病的真正成因,這用普通話來說就叫做被「忽悠」了,所以稱這為「模糊視線」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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