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醫教科書上教導中醫的看病方法,叫作「分型論治」(或稱為「分證論治」、「證型」),就是每一種病會分幾個類型,例如感冒分:風寒、風熱、暑濕、虛人外感等四類。
「分型論治」之所以在教科書普遍出現,是因為它易學易教,讓中醫很容易普及。當然這也引申出好多爭議,例如感冒只分這麼少的幾個類型的話,那麼中醫看病的「千變萬化」到哪裡去了?生病時候的演變過程如何體現?中醫的天人整體觀如何分型?這些都不好回答。
為甚麼會有分型論治的出現?這需要把整個產生的故事慢慢說出來,可以按前文「老師辨認學生」的比喻進一步說:
假如一個班主任要休假,有另外一個新的老師要來這一班裡代課,代課老師問:「班裡面的同學有什麼特徵?」班主任知道,班上每一個同學都不一樣,你要我簡單說整個班的特徵,這沒甚麼意思;但是假如要我將全部同學的特徵都講一遍,那樣也沒甚麼可能,那麼班主任就採取了一種折衷方法,將班上的同學分成幾大類:活躍型、文靜型、懶惰型、積極性……跟代課老師分析每一個類同學要怎麼相處。
那麼,班上的同學究竟可否這樣分類的呢?簡單來說可以,嚴格來說不可以。從粗略而言,分類確實能夠幫助我們執簡馭繁,但是班裡面的人其實個個不同,你說一個人可否同時是文靜又活躍而又有一些懶惰的?就是因為沒有一種分類是「完美」的,於是就引申各種各樣的分類角度,去將人去分類,但假若最仔細的分類,應該就是以個人為單位了,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,其實就等於沒有分類吧。
有了前兩節「抓主證」與「學病歷」的理解之後,理解「分型論治」的問題變得易如反掌。
就像前文說的,當一個老師熟悉了自己的學生之後,他辨認同學的時候本身就不是依靠「特徵」,而是他已經知道這個人的全部。高明的中醫也是一樣,假若他已經熟悉「醫道」、「人道」,他看到了人的整體,他一眼就看出疾病的成因,他並不是依靠甚麼「分型」的。但是,當你逼著要問他:「你是怎麼看出來的?」假若他每一次都跟你講:「這是不可說的。」或者說:「這太複雜了,難以用文字去形容!」那麼作為學生的聽上去,就會越來越覺得這沒法學,甚至懷疑這醫生是否有問題。
於是,為了讓中醫能夠傳承下去,「得道」的中醫也就開始想,還是應該把自己看到的東西,簡要的總結出來吧!就好像「抓主證」一樣,讓初學者先有一些東西可入門,於是對於每一種病,嘗試總結有多少種分類。高明的中醫也知道,當他一這樣總結出來,它就不是事實的全部了,可是你要每一個初學者都「頓悟」不太可能,還是先給他們一些法門慢慢「修行」吧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「分型論治」本身不是錯,就好像張仲景的《金匱要略》中,也好像是「分型」的一樣將每個病以下分多少種方藥可治,是對於圖畫的「主要特徵」的「描述」。與「抓主證」的問題一樣,初學者往往誤以為「分型論治」就是「中醫的看病方法」,其實這只是讓你有一些門徑可走,若在熟悉了中醫「見病知源」的看病方法之後,中醫水準到了另一個層次,「一眼就看出人的全部」的時候,那個時候就知道這一個世界其實不需要「主證」、「分型」,這些都只不過是人為的分類而已。
這就是學中醫之所以強調「可意會而不可言傳」的原因。就好像說香港有一座山叫「鳳凰山」,你問我這一座山是怎麼樣子的?無論我如何用文字去給你形容,也是比不上你親身去踏足它、觀察它。假如你問「岐黃之道」究竟是怎樣的?答案也是一樣的吧。